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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罂粟·下卷

卷二·行吟诗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马蹄踏在达坂城

又硬又平的石头上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随着一股溪流般的如梦旋律

向我缓缓奔驰

后面是维吾尔农民歌手

后面是一九三八年兰州车马店

后面是连天烽火

年轻的王洛宾在乐谱纸上兴奋地记谱

在乐谱纸上疾书

最后的标题《马车夫之歌》

他又回首张望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马蹄踏在达坂城

又硬又平的石头上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随着一股溪流般的如梦旋律

向我缓缓奔驰

后面是维吾尔农民歌手

后面是一九三八年兰州车马店

后面是连天烽火

年轻的王洛宾在乐谱纸上兴奋地记谱

在乐谱纸上疾书

最后的标题《马车夫之歌》

他又回首张望

火焰般燃烧的地平线

那团飘动火焰般燃烧的红围巾还在缓缓飘动

在没有歌声的火焰般燃烧的寂寥荒原缓缓飘动

荒原与人都静止了

风云变幻的大西北静止了

只有他的泪水

从他苦涩的瞳仁里坠落

火焰般燃烧的朝阳

将他的身影投向前方

像一枚灰褐箭头

指向他憧憬而又神秘莫测的火焰般燃烧的西域大地

一九六八年盛夏的乌鲁木齐

西大桥骤然如此高陡

在王洛宾和王洛宾拉着的沉重架子车面前

却成了不可逾越的陡峭大山

早已没有流水的乌鲁木齐河

波涛般的车辆在脚下不息奔流

他却感到周围那么静寂

他的心里只回荡苍劲悲凉的旋律

每天都要越过这座大桥

都没有像今天这么艰难

他也曾奢想如果有头毛驴就好了

一九八八年乌鲁木齐春天

酒杯轻轻撞击

连闪耀琥珀般迷人光芒的

吐鲁番葡萄酒都溢溅在餐桌上了

在那支《马车夫之歌》旋律的尾声中轻轻撞击

达坂城的姑娘

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整整半个世纪了

达坂城的姑娘

辫子还是那么长

两只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年轻的王洛宾已经两鬓斑白

一九八八年十月四日 吐鲁番

注释

  1. 1.六十一公里岔道口独山子至克拉玛依公路上的一个岔路口,是通往诗人曾被放逐的农垦农场的必经之地,在诗人记忆中成为苦难岁月与漂泊命运的地理标志。
  2. 2.沙包市诗人自创的戏称,指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军垦农场荒僻区域,好几平方公里只有他一人居住,以幽默的口吻描述被放逐者的孤寂处境。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

李瑜 / 1995年

不知何时

我已经登上额敏塔之顶了

飘飘欲仙

任热风吹拂

不知何时

我已经登上额敏塔之顶了

那螺旋阶梯

还向着深邃天穹旋转着上升

我一手揽着

沉没赭红火焰上的辉煌太阳

我一手揽着

漂浮褐黑火焰上的皎洁月亮

瀚海般的云海浪涛汹涌

云海般的瀚海浪涛汹涌

《古兰经》的祷告声浪

在瀚海般的云海与云海般的瀚海之际不息澎湃在孤独的行吟者面前不息澎湃

一九八八年十月四日 吐鲁番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4

李瑜 / 1995年

微微震动了一下就静止了

静止成绵延的赭红火焰山

森林燃烧飘动的火焰

谷地燃烧飘动的火焰

无数条燃烧的火龙肆意游弋

燃烧的天穹与燃烧的大地

正举行恢宏的祭奠

在我面前

燃烧的天穹与燃烧的大地

微微震动了一下就静止了

静止成绵延的赭红火焰山1

那是白炽的太阳

那个高悬的太阳却不是红色的

向没有云朵的天穹

和没有绿树的大地

抛洒密集的银白光束

抛洒在我面前赭红的地平线上

抛洒在我面前飘摇的毛驴车上

那轻柔的涛声里

飞溅湿漉漉的浪花

我在昏迷中恍惚感到

湿漉漉的水珠飞溅我干裂嘴唇

飞溅毛驴车的木棍支架

和木棍支架上摇动的军用水壶

那是回荡的轻柔涛声

只有最后一口水的军用水壶里

回荡的轻柔涛声

一九八八年十月四日 吐鲁番

注释

  1. 1.火焰山位于吐鲁番盆地北缘,东西长约100公里,因赭红色山体在烈日下如火焰燃烧而得名。地表温度可达70°C以上,因《西游记》而闻名,是吐鲁番标志性地貌。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5

李瑜 / 1995年

交河孤城岿然不动

像瀚海不沉的船

战马潮水般在灰褐大地奔腾刀光剑影在灰褐暮色里闪耀骤雨般马蹄声

与交河汹涌雪浪的交响震撼灰褐山崖

和灰褐山崖上那座孤城可是那座孤城却是宁静的

连犬吠也听不到

只有炊烟渐渐在暮色里弥漫

至今那曾在灰褐大地澎湃

潮水般的战马呢

骤雨般的马蹄声

与交河汹涌的波涛呢

交河孤城岿然不动

像瀚海不沉的船

一九八八年十月四日 吐鲁番

注释

  1. 1.交河故城位于吐鲁番市西雅尔乃孜沟中,因两河交汇而得名。是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生土建筑城市遗址,曾为车师前国都城,唐代安西都护府曾设于此。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

李瑜 / 1995年

吴冠中鸟瞰高昌故城

如飞天女神鸟瞰高昌故城

-

我肃穆而且虔诚

走进风沙弥漫的血红夕阳

走进玄奘3《大唐西域记》中

古老而又遥远的高昌王国

也是风沙弥漫的血红黄昏

吴冠中2背着画夹

伫立高昌古城入口左侧高地

不知他在风沙中伫立多久了

他依然还伫立在风沙中

我漫步灰褐的小径

我在灰褐的岁月里穿行

吴冠中2手中的铅笔

搅拌着泪水搅拌着沙砾搅拌着夕阳

还搅拌着风云还搅拌着硝烟还搅拌着岁月

在写生簿上奋笔涂抹

那枚蒲公英的种子

在弥漫的风沙中带着雪白小伞

向我悄然飘来

那枚蒲公英的种子

也是从灰褐的往事里飘来的吗

凝固火焰般绵延的火焰山

实际是在他的背后

却意外出现他的前方他的画稿上面

吴冠中2鸟瞰高昌故城1

如飞天女神鸟瞰高昌故城1

目光从灰褐废墟停落灰褐天空上方

凝固火焰般绵延的火焰山

他不愿意以超现实手法

淋漓尽致再现残垣断壁

再让人们去叹之去歌之去哭之

我已在故城默默走了一周

又回到入口左侧的高地

吴冠中2意犹未尽

还在速写簿上涂抹

当夜他在吐鲁番宾馆

据画稿挥就的一幅彩墨画

就是不久前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

以一百八十七万港币成交的《高昌遗址》

一九八八年十月四日吐鲁番

那是从美丽牧场乌鲁木齐

漂浮过来的湿漉漉乌云

没有马兰草

没有红柳花

连一株瘦瘠的驼骆刺都没有

班车在乳白山岩夹峙

连绵不尽的曲折长廊里颠簸

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尘雾弥漫的帷幕

闷热难耐

真想大汗淋漓

可是身上一点汗迹也没有

只有仰望乳白山岩夹峙的乳白天空才感到还有些许温馨

乳白天空上竟有一片湿漉漉的乌云

注释

  1. 1.高昌故城位于吐鲁番市东,曾是高昌国都城和唐西州治所。始建于西汉,历经高昌壁、高昌郡、高昌国等阶段,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古城遗址之一。
  2. 2.吴冠中中国著名画家(1919—2010),擅长水墨山水与油画风景。曾到访吐鲁番写生高昌故城,其作品《高昌遗址》在香港苏富比以187万港币成交。
  3. 3.玄奘唐代高僧,公元627年从长安出发西行取经,途经高昌国时受到高昌王麴文泰的盛情款待。著有《大唐西域记》,是丝路文化使者。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8

李瑜 / 1995年

那是从美丽牧场乌鲁木齐

漂浮过来的湿漉漉的乌云

可是湿漉漉的乌云

刹时间也成了苍白的了

只因那湿漉漉的水珠

途经天山夹峙的甘沟蒸发掉了才如此苍白

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 库尔勒

注释

  1. 1.梭梭柴梭梭(Haloxylon ammodendron),荒漠硬叶植物,根系发达,木质坚硬耐烧,是新疆荒漠地区居民和军垦农工重要的燃料来源,也是维持沙漠生态的关键植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

李瑜 / 1995年

库米尔

出了甘沟的静谧山间小站

像是早春

还没有抽出绿芽的白杨树苗

在湿漉漉的风中摇动

在车窗上摇动

库米尔

出了甘沟的静谧山间小站

连轻柔的市声也是湿漉漉的

像是早春

还没有抽出绿芽的白杨树般的电视天线

在湿漉漉的风中摇动

在车窗上摇动

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 库尔勒

注释

  1. 1.库车新疆阿克苏地区下辖县,古龟兹国都城所在。汉代以来为丝绸之路北道重镇,至今保存有苏巴什佛寺遗址、库车王府等古迹,是南疆历史文化名城。
  2. 2.龟兹古代西域大国,位于今新疆库车一带,是丝绸之路北道重镇。汉代设西域都护府管辖,唐代设安西都护府于此,是西域佛教文化中心,龟兹乐舞影响深远。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3

李瑜 / 1995年

呀,那乡音

却勾起遥远的乡愁

在班车上

骤然听到亲切而又陌生的乡音

像在繁星满天的秋夜

骤然看到一颗最明亮的星辰

那是初次来新疆的旅伴

在与同车的旅伴攀谈

还是十一年前

我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

即匆匆带着新婚的妻子

日夜兼程赶回大江边的故乡

赶回梅雨淅沥的江城

径直走进那间老屋

却没有看到母亲

顿时我意识到什么

我的泪滴

洒在被她粗糙的手磨损的识字课本上

洒在她保留仅存的一张流落海外姐姐的照片上

照片中的背景已经剪去

我又离开梅雨淅沥的故乡

离开梅雨淅沥的轮船码头

天天都是淅沥的梅雨

呀,那乡音

却勾起遥远的乡愁

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 库尔勒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4

李瑜 / 1995年

我在楼兰宾馆

尚未入睡就做着楼兰的梦

车到库尔勒

已是万家灯火

我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上走了好长时间

终于找到今夜我要投宿的楼兰宾馆

我觉得我应该在楼兰宾馆投宿

明天我就要到马兰核试验基地去

可是翻开地图才懊悔莫名

原来班车在中午

就驶过了去马兰的必经之地乌什塔拉

尽管我从车窗看到了乌什塔拉的地名牌

但是并不知道乌什塔拉与马兰有什么必然联系

可是明天并不准备再折回马兰

我还是要去马兰的

待我环绕塔里木

从东再回到库尔勒之后吧

我在马兰

那个神秘漂浮的

新月般的罗布泊将会看得更加清晰

二千年前

我在罗布泊种植的一棵柽柳也会更加清晰

那是我早年写的

二千年前关于楼兰的诗篇中的一棵柽柳

呀,凄凉月光下的波涛般的沙包

凄凉月光下的沙包般的波涛

我在楼兰宾馆

尚未入睡就做着楼兰的梦

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 库尔勒

注释

  1. 1.克孜尔千佛洞中国开凿最早、地理位置最西的大型石窟群,位于新疆拜城县,始凿于公元3世纪。壁画风格融合印度、中亚与中国传统艺术,是龟兹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
  2. 2.千泪泉位于拜城县克孜尔千佛洞附近的山泉,泉水从岩壁渗出如泪珠滴落。传说为龟兹公主思念恋人而流下的泪水化成,是龟兹地区著名的自然与人文景观。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6

李瑜 / 1995年

岑参的黑骏马

却恬静伫立我的车窗

那么凛冽的狂风

戈壁石遍地滚动

岑参和他的黑骏马

随风奔驰而来

像隐藏在黑夜里的弯弓般的胡杨

射出的一枝黝黑箭矢

伏在马背手捂渗血的伤口

他的鲜血抛洒在陌生异域

好长时间都未写诗了

他早就想给遥远恋人

写一首婉约的爱情诗

又穿过一千多个夏季的浓荫

又穿过一千多个冬季的风雪

可是黑骏马上的岑参哪儿去了呢

岑参的黑骏马

却恬静伫立我的车窗

伫立夕阳斜照的轮台荒原

一九八八年十月六日 库车

注释

  1. 1.乞寒舞古代西域传入中原的舞蹈,又称「泼寒胡戏」。参与者裸身跳足,相互泼水以乞求寒冬降临、来年丰收。盛行于北朝至唐代,后被禁止,是丝路文化交流的生动例证。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8

李瑜 / 1995年

我坐在铺着红毡毯的毛驴车上

著名的中亚美女簇拥着我

刚到库车

就跳上铺着红毡毯的毛驴车

我要去赶巴扎

毛驴背上有好多个雕花的铜铃

摇起清脆的铃声

几个库车姑娘

也与我一起坐在铺着红毡毯的毛驴车上

她们的黑毛袜映着红毡毯

她们穿着黑毛袜的小腿

在颠簸的路上甩动着

在铺着红毡毯的毛驴车上甩动着

我风尘仆仆

穿着牛仔裤的小腿

也在颠簸的路上甩动着

也在铺着红毡毯的毛驴车上甩动着

她们说着笑着

还品尝着葡萄

她们手上都提着一串晶莹的无核白葡萄

有时还高高举在嘴上

夕阳将她们的脸庞映得酡红

夕阳将她们的葡萄映着酡红

味味味

味味味

毛驴背上有好多个雕花的铜铃

摇起清脆的铃声

我要赶巴扎去

我坐在铺着红毡毯的毛驴车上

著名的中亚美女簇拥着我

一九八八年十月六日 库车

注释

  1. 1.布尔津新疆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位于额尔齐斯河畔,以神秘的喀纳斯湖为出发地而闻名,是北疆最具异域风情的地区之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20

李瑜 / 1995年

她虔诚读着

龟兹的劲吹雄风

她背负画夹

红裙在风沙中飘舞

她不知已在

这幅历史画卷面前伫立多久了

她还伫立斑驳的龟兹国老墙面前

她虔诚读着

龟兹的变幻风云

她虔诚读着

龟兹的劲吹雄风

静止了的风云急骤变幻

静止了的雄风复又劲吹

她悲怆地哭了

她的泪滴抛洒

生于斯长于斯的古老龟兹大地

当年的鹰曾飞翔辽远天穹

鹰的子孙也应飞翔辽远天穹

一九八八年十月六日 库车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22

李瑜 / 1995年

凝固成克孜尔千佛洞

彩绘壁画上的龟兹舞女

她的褐蓝瞳仁

在如水月光般橘黄灯光下闪动了一下在弯弯新月般黛黑连眉下闪动了一下

温柔波涛般的白皙手臂

漂浮她闪动了一下的褐蓝瞳仁汹涌波涛般的褐黑人群

漂浮她闪动了一下的褐蓝瞳仁

狂飙般地旋转

旋转着的狂飙

正当库车歌舞团的独舞演员阿西汗

沉醉在狂飙般的梦幻

那狂飙般的旋律

却在我面前缓缓凝固

她那刚刚闪动了一下的褐蓝瞳仁

也在凝固了的温柔波涛般的手臂凝固她那刚刚闪动了一下的褐蓝瞳仁

也在凝固了的汹涌波涛般的人群凝固凝固成克孜尔千佛洞

彩绘壁画上的龟兹舞女

一九八八年十月六日 库车

注释

  1. 1.英吉沙小刀新疆英吉沙县特产的传统手工锻刀,已有四百余年历史。刀身花纹精美,刀柄镶嵌宝石或兽骨,是中国四大名刀之一,兼具实用价值与工艺美学。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23

李瑜 / 1995年

连褐黑天幕上的新月

也在秋风吹动下微微飘动

微微秋风吹动胡杨树

微微秋风吹动金盏菊

也吹动我没有梳整的鬓发

没有行人

没有街灯

惟有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还沉积古老街市的路上

连褐黑天幕

也在秋风吹动下微微飘动

连褐黑天幕上的启明星和新月

也在秋风吹动下微微飘动

伴着澎湃不息

肃穆而恢宏的早祷声浪

黑夜中的参差十万人家还在梦中

黑夜中的克孜尔喀尕千佛洞

还有黑夜中的库木吐拉千佛洞

还有黑夜中的克孜尔千佛洞

那么多千佛洞的佛们一定也都还在梦中

我且战且进一条群狗狂吠的无名小街

在漫漫天穹下方

终于看到库车汽车站的橘黄灯光

就像看到黎明的曙光

一九八八年十月七日 阿克苏

注释

  1. 1.额尔齐斯河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水系的河流,发源于新疆阿尔泰山,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注入鄂毕河,最终流入北冰洋。河水清冽,白桦成林,是北疆最重要的河流景观之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25

李瑜 / 1995年

美丽的迪里达尔公主的泪水

化为流淌不息的千滴清泉

-

有多少春天的山花在面前绽开

有多少秋天的硕果在面前坠落

英俊的猎手艾孜买提

遵守向龟兹国王求婚的诺言

艾孜买提必须开凿一千个佛窟

才能与美丽的公主迪里达尔完婚

艾孜买提每日思念不息

艾孜买提每日挖山不止

想不到已经在挖掘第九百九十九个佛窟了

艾孜买提的蓝色瞳仁

不禁闪耀蓝色的希望火花

裸露的大佛在面前飞旋

裸露的菩萨在面前飞旋

裸露的飞天在面前飞旋

美丽的迪里达尔公主

匆匆赶到刚开凿的第九百九十九个石窟美丽的迪里达尔公主的泪滴

洒落艾孜买提的面颊

艾孜买提再也没有站起身来

迪里达尔与艾孜买提紧紧拥抱

迪旦达尔与艾孜买提紧紧依偎

渐渐成为明屋达与耶婆瑟齐

两座高耸云天的大山

呀,千泪泉

我踏着秋色来到库车以东

数十公里的克孜尔干佛洞

我踏着秋色来到猎手艾孜买提

以生命和爱情开掘的克孜尔千佛洞

看到美丽的迪里达尔公主的泪水

化为流淌不息的千滴清泉

一九八八年十月七日 阿克苏

注释

  1. 1.喀什噶尔即喀什,新疆西南部最大城市,古丝绸之路南道与北道交汇处。维吾尔语意为「玉石之城」,至今保留完整的古城风貌,是中亚最具异域风情的城市之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27

李瑜 / 1995年

玄奘有些累了

他的舞步还不太娴熟

城楼上撒下清水般的花瓣

城楼上泼下花瓣般的清水

龟兹王后脱去罗裙

赤脚随着玄奘如莲花般旋转

大唐高僧脱去袈裟

赤脚随着王后如莲花般旋转

这儿清水洒向天穹

与天穹中的花瓣同时飘落

那儿清水洒向天穹

与天穹中的花瓣同时飘落

飘落玄奘和王后欢笑的脸庞

飘落玄奘和王后闪动的双肩

玄奘有些累了

他的舞步还不太娴熟

还是初试乞寒舞

虽然长安早已流行

这个西域舞蹈早已闻名遐迩了

玄奘接过王后递上的一盆清水

也向着狂欢的人群泼去

他的花瓣般的清水

与清水般的花瓣在空中飘落

渐渐化为龟兹大地连绵的雨雪

渐渐化为龟兹大地充沛的水源

一九八八年十月七日 阿克苏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29

李瑜 / 1995年

昨夜醉酒

与朋友相聚过于兴奋

跋涉茫茫荒原

听到几声犬吠

恍惚中突然惊醒

昨夜醉酒

与朋友相聚过于兴奋

客运站售票处的交通车

已经准时开往市郊客运站

可是我还是到了客运站售票处

一辆摩托却停在那儿

陌生的驾车人要我上车

我愣了一会猛然醒悟

毫不犹豫塞给他几块钱

他穿着奶黄风衣

红色头盔戴得太低

南疆十月的晨风也是凛冽的

风驰电掣到了阿克苏客运站

很快找到了那辆班车

离开车时间还差五分钟

我从容掏出行囊中的军用水壶

连连喝了几口凉茶

一九八八年十月九日 喀什

注释

  1. 1.帕米尔帕米尔高原,位于中亚东南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被称为「世界屋脊」。古代丝绸之路在此分为多条支线,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高原走廊。
  2. 2.慕士塔格峰位于新疆帕米尔高原,海拔7546米,被称为「冰山之父」。山顶终年积雪,冰川壮美,是中巴公路上最壮观的雪峰之一,也是柯尔克孜族和塔吉克族心中的圣山。
  3. 3.乔格里峰世界第二高峰,海拔8611米,位于中巴边境喀喇昆仑山脉。登山界称为K2,攀登难度居全球八千米级山峰之首,被称为「野蛮巨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31

李瑜 / 1995年

斜吹古老喀什噶尔

已经没有树荫的绿洲

终于越过永远横亘

跋涉者面前那条飘摇的褐黄地平线可是霎时间

海市蜃楼般湿漉漉的绿荫

又骤然逝去了

眼前只有一片褐黄树林

没有枝条没有叶片没有夜莺

那是喀什噶尔木材集市的维吾尔农民

扶靠肩头没有生命的圆木的树林

纤细而扭曲的圆木的树林

从贫瘠土地生长的圆木的树林

分明是著名画家阿龙的一幅国画

《喀什噶尔卖木人》又在我面前复现

这幅画已经创作多年了

我曾读过

那些伫立木材集市的维吾尔农民

和他们扶靠肩头没有生命的圆木的树林

曾深深震撼着我

维吾尔农民那焦灼的炯炯目光

那渴望的炯炯目光

只有此时此地我才豁然读懂

塔克拉玛干带着灼热沙砾的漠风

穿过那片木材集市

穿过没有枝条没有叶片没有夜莺的褐黄树林

斜吹古老喀什噶尔

已经没有树荫的绿洲

一九八八年十月九日 喀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33

李瑜 / 1995年

腰间挂着一把

镶嵌红宝石的英吉沙小刀

我没有坐马车

步行穿过了市区

终于在东郊找到

幽静的喀什噶尔宾馆

总服务台没有人影

三号楼的服务员给我打电话联系

亚力坤骑着自行车来与我晤面

亚力坤是总服务台负责人

他抱怨一个会议将一个楼层全包下了

目前却没有人住

不少外国人也屈尊住在客厅

他闭目苦苦思索了一会

好几幢楼的房间都装在他的胸中

将会议包下的空房先让我住

他估计明天起才会来人报到

亚力坤又骑着自行车

匆匆将我载到总服务台开票

接着又匆匆用自行车将我载到

我即将住宿的四号楼服务员那儿

亚力坤的汉语普通话

说得比我标准

腰间挂着一把

镶嵌着红宝石的英吉沙小刀

一九八八年十月九日 喀什

注释

  1. 1.阿克西尼亚/葛利高里肖洛霍夫小说《静静的顿河》中的主要人物。阿克西尼亚是美丽的哥萨克女性,葛利高里是剽悍的顿河哥萨克骑兵,两人的爱情贯穿全书。诗人在额尔齐斯河畔见到俄罗斯姑娘,将其与静静的顿河的意象叠合。
  2. 2.顿河俄罗斯南部大河,是哥萨克民族的发祥地,因肖洛霍夫的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而举世闻名。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35

李瑜 / 1995年

一早我就乘上

去人民医院的一路公共马车

一早我就乘上

去人民医院的一路公共马车

我要到阿图什去

昨天车过阿图什

可是我不知道那就是阿图什

从车窗遥望那片凹地

比我想象的还不起眼

招手停车

就近下车

那是喀什定点民营公共马车

马车上的铁牌赫然印着起始站站名

马儿装饰得像皇后

满身都是饰物

挂着那么多的雕花铜铃摇得震天价响

给喧闹的市声

增添一段华彩而典雅的乐章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日 喀什

注释

  1. 1.塔什库尔干新疆喀什地区下辖塔吉克自治县,位于帕米尔高原东麓。「塔什库尔干」意为「石头城」,因城北有古代石头城遗址而得名,是中巴公路和古丝路的重要节点。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37

李瑜 / 1995年

他独倚车门

又卷上一枝莫合烟

从喀什人民医院到阿图什的民营车

虽然几分钟就有一趟

还是挤得满满的

我等了好长时间才挤了上去

司机是个维吾尔小伙

他独倚车门

卷起一枝莫合烟

连驾驶室定员十二人

可是硬塞了十六人

这辆车也够破烂的了

途中居然还未抛锚

还未到阿图什

他就委托一位乘客代为收费

每客二元

大约四十分钟就跑到了

维吾尔小伙西服上衣口袋里的人民币已经塞满他独倚车门

又卷上一枝莫合烟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日 喀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38

李瑜 / 1995年

他的袷袢已经陈旧

据说却是这儿首富

-

八十六岁的维吾尔老人克尤木·沙塔尔

盘坐在和田地毯上

他的袷袢已经陈旧

据说却是这儿首富

他在长二百米宽十米

密集了六百个摊位的“香港巴扎”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与偶遇的作家丰收问及他的资金

他微笑着伸出三个手指

他纠正了丰收的保守估计

他说这三个手指代表三十万的数额

实际上他已是真正的百万富翁了

他八岁就随父亲到兰州经商

在一九七八年时

他安排他的儿子阿不都热合曼

到遥远的苏州去做丝绸生意

阿不都热合曼成了喀什驻苏州的商务代办过了九个春天和九个秋天如今的喀什

已有三百余工商个体户常驻苏州了

克尤木·沙塔尔手执计算器

一位巴基斯坦丝绸商也手执计算器

但是他们未以计算器对话

他们以维吾尔语

或许还间杂着其他的语言对话

一次就成交了二千米苏州水纹绸

作家丰收接过一匹包装精美的丝绸

默算了一下

出厂日期距今还不到四十天

这二千米苏州水纹绸

即将离开被称为“香港巴扎”的

喀什安江热斯特工业品市场

沿着曾经闪耀丝绸光泽的帕米尔高原

运载至巴基斯坦和南亚各地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日 喀什

注释

  1. 1.红其拉甫中巴边境口岸,海拔约4733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口岸之一。位于帕米尔高原,气候极端恶劣,是古丝绸之路通往南亚的重要通道。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40

李瑜 / 1995年

带我在喀什噶尔古老历史胡同

穿行了好几个世纪

那青砖小楼拱北

启明星和新月迎面而去

那青砖小楼拱北

启明星和新月又迎面而来

还有雕花飞檐

还有重彩栏杆

骤雨般的马蹄声声

歌吟般的铜铃阵阵

戴着面纱的维吾尔妇女

好奇地窥视陌生的不速之客

陌生的不速之客

好奇地窥视戴着面纱的维吾尔妇女

九曲十环

柳暗花明

归来没有定点马车了

可是东门还有机动马车

能带我去市区任何目的地

驭手带我在小巷穿行了好长时间

带我在喀什噶尔古老历史胡同

穿行了好多个世纪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日 喀什

注释

  1. 1.乌伦古湖新疆阿勒泰地区的内陆湖,是准噶尔盆地最大的淡水湖,亦称布伦托海,蒙古语意为「浑浊的水」,以盛产五彩石和淡水鱼著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42

李瑜 / 1995年

在这苦涩的水里

才生长出香甜的卡拉库赛甜瓜

一九六七年深秋

喀什艾提尕广场熙熙攘攘

刚从四川农学院土壤系毕业的张德良

切开了一个色泽黑亮的甜瓜

品尝了一口就感到莫名诧异

瓜摊的小纸板写着汉文

伽师瓜

当天他就到毕业生分配办公室

要求去盛产伽师瓜的伽师县

他未想到在苦水里长出的伽师瓜

将与他结下永生的缘份

洪水淹没克孜河上游的阿瓦提村

阿迈提携家乘木筏漂泊至远方

却在下游的一棵胡杨树下

开始了他的崭新生活

阿迈提无意将随身留下的几粒瓜籽

随手撒种在白花花碱滩

没有想到到了秋天

竟长出色泽黑亮的甜瓜

长出色泽黑亮的卡拉库赛甜瓜

可是五百年前的阿迈提没有想到

那场洪水使他在克孜河下游

发现了适于种植甜瓜的新大陆

足迹遍及伽师每一片碱滩

足迹遍及伽师每一寸土地

张德良能辨认择地而生的胡杨和沙枣

也能辨认脚下土壤所含盐碱成分和水的蕴藏

一九八五年春节乌鲁木齐火车南站

一行穿着黑色袷袢的维吾尔人

蹒跚走上乌鲁木齐-北京的特别快车

每人背着两个色泽黑亮的卡拉库赛甜瓜

张德良也背着两个色泽黑亮的卡拉库赛甜瓜

他们将去北京

将在民族文化宫

举行新疆伽师瓜的第一次品尝会

伽师县副县长张德良的话发人深省

伽师广袤碱滩流淌的水是苦的

在这苦涩的水里

才生长出香甜的卡拉库赛甜瓜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日 喀什

注释

  1. 1.叶城新疆喀什地区下辖县,位于塔里木盆地西南缘。是新藏公路(219国道)的起点,通往阿里的必经之地,有「天路零公里」之称,石榴和核桃产量丰富。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44

李瑜 / 1995年

看着手中地图

神秘的帕米尔诱惑着我

清晨我就赶到喀什汽车客运站

只是我突然想到要去红其拉甫

看着手中地图

神秘的帕米尔诱惑着我

客运站长向我解释

到那儿必须要到喀什地区边防局

办理边境特别通行证

按规定我要在户口所在地申请

可是我在乌鲁木齐

根本就没有设计这次旅行路线的细节

喀什地区边防局局长以维吾尔的礼节

在庭院里接待了我

并以难以置信的效率

即时给我签发了边境特别通行证

不到半个小时

就乘坐了喀什一巴基斯坦待发的国际班车

离开当年曾是

英国领事馆的其力瓦卖宾馆

其力瓦卖宾馆

倒像一个静寂的商场

巴基斯坦商人在这儿摆起了货摊

还不到中午

我上车大约五分钟光景国际班车就缓缓启动

我兴奋地回顾

刚刚走过大半个喀什的有趣经历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鹰笛柯尔克孜族和塔吉克族的传统吹奏乐器,以鹰翅骨制成,音色高亢嘹亮。塔吉克语称「那依」(Nay),常用于演奏民间叙事长诗和抒情乐曲,是帕米尔高原文化的标志。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47

李瑜 / 1995年

从地图上看

“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已经临近

巍巍雪山像晶莹波涛从车窗缓缓掠过

却不知上坡还有多少晶莹波涛般的雪山

国际班车骤然停了

一弯翠碧出现眼前

刚好在一六六八公里的里程碑旁

从地图上看

“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已经临近

几位美国人在这儿下车

他们背上沉重的旅行包

向平静得像静止了的卡拉湖走去

湖畔有几间空无一人的旅游小屋

他们将姹紫嫣红的行囊放置雪地

雪地骤然绽开姹紫嫣红的花朵

镶嵌晶莹雪山的翠碧卡拉湖湖面

也骤然闪耀姹紫嫣红的倒影

我向几名陌生的道班工人走去

几名陌生的道班工人向我走来

公路一侧的山坡

有两间石头垒就的小屋

这儿是喀喇昆仑公路卡拉湖道班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塔拉斯会战公元751年唐军与阿拉伯帝国军队在塔拉斯河畔(今哈萨克斯坦境内)的战役。唐军战败,此后造纸术经此传入阿拉伯世界并西传欧洲,影响人类文明进程。
  2. 2.高仙芝唐代名将,高句丽人,任安西节度使。公元747年率军翻越帕米尔高原远征小勃律,751年在怛罗斯之战中与阿拉伯帝国交锋,是唐代经略西域的关键人物。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49

李瑜 / 1995年

苍茫帕米尔

那永恒的悠长目光骤然缩短

骇人的雪崩

分辨不清哪是天穹也分辨不清哪是雪原

慕士塔格峰冰山公主与乔格里峰雪山王子

在热恋中骤然惊醒

冰山公主与雪山王子紧攥的双手骤然分离毗连的慕士塔格峰与乔格里峰也骤然分离

冰山公主与雪山王子的灼热目光

却在纷纷扬扬雪片和飞迸冰岩中闪耀那闪耀的目光却愈加悠长

静寂得使人惆怅

连雪片飘落的微弱声响也可以听到

只有山鹰

在静止了的波涛般的冰峰下无声飞翔

只有冰山公主与雪山王子的灼热目光

还在寂寥的帕米尔闪耀

慕士塔格峰与乔格里峰相对无言

夏季的乔格里峰冰川云蒸霞蔚

秋季的乔格里峰冰川云蒸霞蔚

慈爱的太阳神在夏秋两季

总将灼热的万枝金箭

抛洒到冰冷的乔格里峰的积雪上

那片从远方匆匆飘来的白云

已经让夕阳染得酡红

骤然在我乘坐的

喀什-巴基斯坦国际班车前停歇

化为那片白云的乔格里峰雪山王子

匆匆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

慕士塔格峰冰山公主身上

苍茫帕米尔

那永恒的悠长目光骤然缩短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塔什库尔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51

李瑜 / 1995年

那一小团白面

不胜那么多饥饿目光凝视

炉火熊熊

那口沸腾大锅上漂浮袅袅热气

在黑暗中我已将塔什库尔干县城

惟一的这条小街走到尽头

赶忙走进一家小店

看着诱人的厨房

在案板擀面的不是客店的主人

客店的主人却袖手旁观

一位巴基斯坦旅伴却充当厨师

他的周围同胞

凝视他手中一小团白面

那是神秘的面团

那是神秘的焦点

在魔术师般的旅伴手中揉着

好多巴基斯坦人的目光

都凝聚那变幻的面团上

我的目光也凝聚那变幻的面团上

那一小团白面

不胜那么多饥饿目光凝视

那一小团白面

在巴基斯坦旅伴手中越来越小

我伫立了好长时间

还是离开了这家小店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塔什库尔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53

李瑜 / 1995年

呀,这难忘的猩红玛瑙般叶城石榴

这难忘的帕米尔晚餐

惨淡月光般惨淡灯光

照抚白里透红的叶城石榴

我在饥饿的绝望中

才想起挎包里这个闻名遐迩的叶城石榴

那还是在喀什噶尔宾馆结识的旅伴

离开喀什时硬塞到我的挎包里的

随着一声轻微的清脆声响

猩红玛瑙般的石榴籽粒

像猩红玛瑙般燃烧的火焰

在惨淡月光般惨淡灯光下不息飘动

如杲不是饥肠辘辘还真不忍下咽

呀,这难忘的猩红玛瑙般叶城石榴

这难忘的帕米尔晚餐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阿勒泰新疆阿勒泰地区首府,地处阿尔泰山南麓,因阿尔泰语「阿勒泰」(黄金)而得名,自古盛产黄金,是通往喀纳斯湖的门户城市。
  2. 2.铁陨石1898年(诗文写「一八九六年」)坠落于阿勒泰地区二台东北约60公里处的戈壁,重约30吨,位列世界第三大铁陨石,现陈列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草坪。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55

李瑜 / 1995年

霎时间意识到

我是在帕米尔一家小店夜宿

没有夜莺啼鸣

没有红柳涛声

汹涌波涛般的雪山都静止了

只有窗口还映着雪山的微弱光芒

霎时间意识到

我是在帕米尔一家小店夜宿

骤然传来脚步声响

愈来愈加清晰

愈来愈加接近

我下意识瞥了一下没有门锁的门

和顶着房门的一张笨重的木床

凝视那闪耀微弱雪光的窗口

屏住呼吸

联想到昨夜

在喀什看的一部恐怖得可以的故事片

那神出鬼没的主角

在一家黑店

也像我这样凝视闪耀微弱月光和星光的窗口

显然一场不亚于昨夜的惊险武打

就要在塔什库尔干开场

可惜我不知藏宝的地方.

幸而那渐渐逼进的脚步

又渐渐消逝在远方了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喀喇昆仑公路连接中国新疆喀什与巴基斯坦的国际公路,全长约1033公里,穿越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脉。沿途经过红其拉甫口岸,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际公路之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56

李瑜 / 1995年

我的目光刚刚穿过风帷雪幕

就让晶莹雪山折射回来

我的目光再也不能像在大漠跋涉时那样

可任意向着远方地平线驰骋

我的目光刚刚穿过风帷雪幕

就让晶莹雪山折射回来

昨夜车至塔什库尔干

还没有看见隐藏在夜色里的雪山

背起旅行包信步走出旅店

信步走出塔什库尔干县城惟一的小街

偶然看到一位卖馕的维吾尔老汉

才想起还饥肠辘辘

只在霎时间

就走到这条没有行人的小街尽头

前方即是起伏的晶莹坡地

前方即是连绵的晶莹雪山

就着漫天纷纷扬扬雪片

嚼着那块烤馕

漫步塔什库尔干

骤然我却在

一支没有市声的轻柔的风雪旋律里

听到急骤的马蹄声响

听到悠扬的鹰笛声响

那是有线广播刚刚播出

早年就回荡心坎的《美丽的塔什库尔干》

这支著名歌曲

应该成为塔什库尔干县的县歌

我的目光刚刚穿过风帷雪幕

又让晶莹雪山折射回来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二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克兰河发源于阿尔泰山的山地河流,穿越阿勒泰市区,以琥珀色的湍急水体著称,是阿勒泰的母亲河。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58

李瑜 / 1995年

他步行了遥遥长途

才来到这陌生雪山

看守所长打开监狱的一扇大门

就看到大墙独倚一位维吾尔青年

不用再介绍了

他就是因越境被拘留的买合买提

向我耸了耸肩头

看来还是个孩子

阳光照映到他脸上一层茸茸的汗毛

呈现几乎不易觉察的光晕

麦加不再遥远

每年就有数以千计的穆斯林

从红其拉甫口岸前往朝觐

当然都事先办好了出境手续

可是买合买提没有按章办好出境手续

他已步行了遥遥长途

才来到这陌生雪山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二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吴冠中中国著名画家(1919—2010),擅长水墨山水与油画风景,尤以线条简洁、意境深远著称。曾到访阿勒泰写生,其作品体现了对中国西部自然风光的迷恋。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60

李瑜 / 1995年

我还回首遥望

被反锁着的中国最小的县级监狱

伴着一串钥匙的哗哗声响

看守所长陪我走出

塔吉克自治县公安局看守所的大门

他和他的塔吉克伙伴阿瓦孜别克

管理着全县仅有的

两名犯人和两名被拘留者

雪山草场

和雪山草场上的牦牛马群羊群在他胸中四百个乡村

和四百个乡村漂浮的雾霭炊烟在他胸中还有塔吉克兄弟姐妹

和兄弟姐妹的淳朴脸庞在他胸中

看守所长爽朗笑了

像雪山怒放的雪莲

他已将青春献给这片不再神秘不再陌生的土地

虽然鬓发已经斑白

虽然中原乡音如故

看守所长和他的塔吉克伙伴阿瓦孜别克

就要下班回家去了

看守所再没有管理人员了

看守所长反锁上最后一道大门

我离开了看守所已经好远了

可是我还回首遥望

被反锁着的中国最小的县级监狱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二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英吉沙新疆喀什地区下辖县,维吾尔语意为「新城」。以英吉沙小刀闻名于世,小刀锻造技艺已有四百余年历史,是中国四大名刀之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61

李瑜 / 1995年

那新疆杨枝条

闪耀一片神秘翠碧

国际班车还向新的高度攀登

..那位原籍和田的维吾尔老人

不时抚弄塑料纸包扎的新疆杨枝条

上车前在朦胧晨曦里

就见他折下路边银灰新疆杨枝条

那新疆杨枝条

闪耀一片神秘的翠碧

在我面前飘动

在我面前旋转

骤然长出茂密枝叶

骤然长出美丽树冠

夜莺从远方飞来

野鸽从远方飞来

趁着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

飞进刚刚崛起在异国土地上的新疆杨树林

绿色旋律在心灵的荒原永恒流淌

他的褐蓝瞳仁

在饱含的泪水里闪动

终于滚落不时抚弄塑料纸包扎的银灰新疆杨枝条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三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莎车新疆喀什地区下辖县,古丝绸之路上的重要绿洲城邦。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莎车国所在地,叶尔羌汗国亦建都于此,历史文化积淀深厚。
  2. 2.十二木卡姆维吾尔族古典音乐的集大成者,包含十二套大型套曲,2005年入选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阿曼尼莎汗主持整理完善了这一音乐体系。
  3. 3.阿曼尼莎汗叶尔羌汗国第二代王拉失德的王妃,维吾尔族女诗人、音乐家。她主持整理和完善了十二木卡姆,将其系统化、规范化,被誉为木卡姆艺术的奠基人。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63

李瑜 / 1995年

他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红其拉甫

俯视过眼烟云

已经听到炉火燃烧的声响

在冰冷的客房顿感温馨的热浪袭来

很容易与招待所生火的四川小伙攀谈

我是在重庆出生的

他上完高中就离开了故乡

曾走过大半个中国

却一直没有最后的目的地

去年从遥远的西双版纳

扒上货车辗转来到乌鲁木齐

他在红其拉甫

被他看不起的一个上级解雇

屈尊在这个招待所打杂做饭

每月净挣二百元工资

大部要邮给故乡有病的弟弟

他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红其拉甫

俯视过眼烟云

目光十分忧郁

很快铸铁的炉膛已呈暗红很快铁皮壶中的水沸腾了

我终于离开了拥挤的汽车站票房

随着许多外国客人向车站月台走去

忽然看到熟悉的面影

原来就是相识不久又离别不久

招待所的那位为我生火的杂工

他也衣着单薄

可能未曾准备在小站的月台多加停留

双脚不停踏着冰冷的地面

他只微微笑着

什么也未对我诉说

将手中紧攥的四个馒头塞进我的行囊

这是他专为我准备的

今日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我漫步红其拉甫没有街市的口岸

竟然未找到接待客人的饭馆

昨夜我在塔什库尔干过夜

还是以一个闻名遐迩的叶城石榴充饥的

今夜班车又将在塔什库尔干过夜

我的行囊里再没有闻名遐迩的叶城石榴了

默默无语默默无语

行吟诗人面对不知姓名的生火杂工

生火杂工面对不知姓名的行吟诗人

国际班车已经启动

他还伫立寒风凛冽的红其拉甫车站月台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三日 塔什库尔干

刚从巴基斯坦驶来两辆大篷车

饰有斑斓图画

侵入票房的寒流与票房里的炉火

在持久地较量

我的衣着单薄

已不胜海拔四千二百米的红其拉甫的严寒

我要乘傍晚的班车归去

注释

  1. 1.喀纳斯湖位于新疆阿勒泰山区的高山堰塞湖,湖水因季节不同呈现翡翠蓝、宝蓝、碧绿等多种色彩,被誉为「神的花园」,是中国最美湖泊之一,附近居住着图瓦人。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65

李瑜 / 1995年

刚从巴基斯坦驶来两辆大篷车

饰有斑斓图画

霎时间给寂静的高原口岸带来喧闹

文静的美国人和文静的日本人

在窗外排起了长队

而巴基斯坦人

显然是常来常往的客商

几十本绿色护照

由一位巴基斯坦人直接送进票房

我好奇地看着售票员

他说着各种语言收着各种外币

忽然我又遇上

从塔什库尔干免费送我上山的司机

他还是那么热情

又要从红其拉甫免费送我回到喀什

我已不再坚持买票了

我一定又是这辆国际班车

他的惟一的同胞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三日 塔什库尔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68

李瑜 / 1995年

凝视我的手中

那枝黑色幽灵化成的黑色鹰笛

那黑色山鹰盘旋着

穿过帕米尔雪峰静止波涛般苍茫云海

炯炯目光

又鸟瞰苍茫瀚海般帕米尔雪峰静止波涛

像乔格里峰黑色冰川

缓缓向我奔腾而来

那黑色旋律粗犷而又悲凉

穿过帕米尔深邃夜晚

和塔什库尔千没有灯光的街市

那黑色旋律还在我面前澎湃

趁着如水月光

凝视我的手中

那枝黑色幽灵化成的黑色鹰笛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三日 塔什库尔干

注释

  1. 1.卡拉库赛甜瓜新疆南部特产甜瓜品种,以皮薄肉厚、甘甜如蜜著称。卡拉库赛维吾尔语意为「黑色的」,因瓜皮深色得名,生长于苦涩碱水灌溉的伽师县土地上。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0

李瑜 / 1995年

可能也在鸟瞰已经属于吉尔吉斯版图的

神秘的帕米尔山洞

-

还是那么大的风呀

还是那么大的雪呀

骑队终于越过

难以逾越的帕米尔高原之巅

马背上的中国将士

没有在风帷雪幕里寻觅

前方戴着雪冠的“冰山之父”慕士塔格

却驻马回顾

已经不在视野里的遥远的塔拉斯河

在马背上的这些日日夜夜

塔拉斯河悲怆而温柔的安魂曲

还在耳畔回荡

可能也还在塔拉斯河两岸广袤的沙场回荡

那数万名中国将士

永远沉睡在那陌生的异域了么

他们的统帅高仙芝

也永远沉睡在那陌生的异域了么

啊,塔拉斯会战

使唐帝国势力

退出西域历史舞台的塔拉斯会战呀

还是那么大的风呀

还是那么大的雪呀

他们在雪山的谷地

已经等待了二十个白昼和二十个夜晚数百名将士已经不能再等待了

将战马宰杀了

将骆驼宰杀了

他们以淋漓的血

将战马骆驼凝固成一座高高的阶梯通向悬崖上的一个神秘的山洞

他们将随军携带的大宗中国珍宝

藏入那个雪山上神秘的山洞

溃败的中国将士

也藏入那个雪山上神秘的山洞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

等待他们依然是日日夜夜的暴风雪

神秘的帕米尔山洞里的中国将士

在风雪中渐渐凝固成永恒的群雕

一千二百个风雪弥漫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一千二百个阳光灿烂的夏天已经过去了

鹰群鸟瞰

我乘坐的巴基斯坦-喀什国际班车

可能也在鸟瞰已属吉尔吉斯版图的

神秘的帕米尔山洞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三日 塔什库尔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1

李瑜 / 1995年

在帕米尔宾馆

我趿着拖鞋临窗远眺

昨夜我恐怕误车

不知已经醒过几次了

在黑暗中怎么也辨认不清手表上的荧光刻度

只听到清脆的声响

而且愈来愈加清晰

深邃的漆黑之中

渗透出一抹朦胧的铁灰

在帕米尔宾馆

我趿着拖鞋临窗远眺

可是连窗口的朦胧轮廓也分辨不清

天幕疏落星星的微弱光芒过于微弱

那幽幽星光抛洒到静止的雪山

连一缕微弱的光芒也不反射过来

不反射到与其毗邻的

雪山环绕的塔什库尔干

听说塔什库尔干县城到了午夜就停电熄灯

我因未买到火柴

入睡前曾请服务员给我一盒火柴

那位塔吉克姑娘勉强答应

可是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倩影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四日 喀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4

李瑜 / 1995年

一颗燃烧的流星

骤然从我面前闪过

今夜星光璀璨而又温柔

我的宽阔视野惟有一片星空

再也看不到跋涉大漠那样的灰褐地平线了

我从帕米尔海拔四千二百米的红其拉甫飞驰而下

如同驾着隐藏在黑暗中的祥云飞驰而下

那么多的星星扑面而来

那么多的星星扑面而过

仰视也是星星

鸟瞰也是星星

星星这么硕大这么密集这么清晰

我好像是在太空里了

一颗燃烧的流星

骤然从我面前闪过

湮没在浩渺而深邃的天穹

那是班车司机

刚刚抛出车窗的一截燃烧着的烟蒂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四日 喀什

注释

  1. 1.喀喇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上游支流,因水色深黑而得名「喀喇」(突厥语意为黑色),水流湍急,流经阿尔泰山区,沿岸白桦茂密,景色壮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6

李瑜 / 1995年

我恐怕她

不胜沙枣花的粗犷醉人香味

我不相信她会突兀来到

更不相信她会此刻来到

果然就是她吗

她的确出现我的面前

而且在我居住的寝室里

凝视着我

目光凄凉

我在她的面前一定很是潦倒

我也一定突兀出现她的面前

突兀出现她跋涉的地平线上

她是我们的一位老乡带领过来的

虽然来得不是时候

她可能刚从乌鲁木齐赶来

她的凄凉目光

渐渐落在我伏案潜心经营的检查上

这是我在大风暴前夕出走

归来后罗织的一份检查

我不让她看我写的检查已是不可能的

她已经夺了过去

聚精会神地翻阅

我恐怕她

不胜沙枣花的粗犷醉人香味

那是一大捧插在铁皮水桶里的

沙枣花散发出的粗犷醉人香味

她可能在都市还未领略过

我从来未见到她这样气愤

她为我受到莫须有的陷害气愤不已

她要我立即修改了检查中的一些地方

啊,我的目光

穿过帕米尔漫漫夜色和璀璨星云

没有想到在喀喇昆仑公路

这么容易鸟瞰

我已想忘却而难以忘却的遥远的北疆小城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四日 喀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7

李瑜 / 1995年

我再也不愿看到她了

甚至不愿登高

在密布乌云的长夜

骤然看到一轮朦胧圆月

是她来了

她来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

那低凹的年轻小城

远处野玫瑰夹峙

看不出模糊轮廓的浓荫闪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使人心悸的静寂

虽然那只夜莺还在凄婉歌唱

悲凉旋律如同潺潺小溪不倦流淌

那闪耀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的

眼眶里的晶莹泪滴缓缓向我推移

渐渐竟充斥了我的视野

是她来了

虽然还辨认不出她那婀娜身影

我再也不愿看到她了

甚至不愿登高

可是我却在无意之中登上

能鸟瞰低凹而又荒芜的年轻小城的帕米尔高原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四日 喀什

注释

  1. 1.克拉玛依新疆北疆油城,维吾尔语意为「黑油」,因发现大油田而崛起,是中国重要的石油工业基地。1955年发现油田后迅速建立城市。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79

李瑜 / 1995年

她站在远方沙枣林带向我眺望

不知已有多久了

车行在喀喇昆仑公路

又看到火焰般燃烧的神秘光斑

菜地屹立几截铁塔般身影

其中有一身影那么熟悉

那是十八年前

生活在那座年轻而荒芜小城之中的我

难耐的沉默

只听到手中坎土曼起落

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的脚步在耕耘的菜地上有规律地挪动着

我的伙伴的脚步也在耕耘的菜地上有规律地挪动着

斯巴达克思般坚韧

斯巴达克思般强健

让紫外线染得漆黑

赤裸肌肤闪耀灼人的辉点

只穿着一条让汗水浸湿了多遍的裤衩

在夕阳照抚下

一团光焰蓦地燃烧

我蓦然回首

那是她的灼热目光

与我赤裸肌肤闪耀的灼人辉点

碰击之后才燃烧起来的

她站在远方沙枣林带向我眺望

可能刚刚来到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四日 喀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81

李瑜 / 1995年

那盏不灭的灯还是熄灭了

我就不曾看到

那不是褐黑塔克拉玛干静止的沙浪

那是褐黑长江流动的波涛

流过隐藏在夜色里的古黄鹤楼

流过岸边悬岩里的一盏天然的琉璃灯

白天还看不出灯的光辉

但是在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

看不到长江浪花的沉沉暗夜

就可看到那闪耀的蓝色光焰

给夜行的舟子指点迷津

不知已燃烧了多少春秋

他只记得在孩提时曾常去观赏

四十年代初跃进西北前夕饮马大江

给他苦寂童年增添神秘色彩的不灭的灯

致以最后一个军礼

混浊的思乡之泪在这江汉老人眼眶闪耀

迎着深秋的阳光

但是那盏不灭的灯还是熄灭了

我就不曾看到

在我的记忆

只有天穹与波涛之间

那座虚无缥缈的古老名楼

上车前就听到我与送别朋友的谈话

难怪他有意选择了与我邻近的位置

他与我在那座江城

也是居住在邻近的位置

那滴混浊的思乡之泪

滚落满腮雪白胡茬

滚落褴褛的翻毛大氅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五日 英吉沙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83

李瑜 / 1995年

土耳其弯刀闪动的微弱轮廓

在我眼前渐渐清晰

潮水般的土耳其骑兵

不息向东奔腾

奔腾的潮水

在塔克拉玛干边缘的绿色长廊却骤然停歇胡杨林般高耸的土耳其弯刀

闪动微弱的轮廓

只听到金属撞击的悲凉交响

不知过了多久

还是深邃的黑暗

那骤雨般马蹄扬起搅拌热血的沙砾

撒落沉淀如水月光的大地

土耳其弯刀闪动的微弱轮廓

在我眼前渐渐清晰

渐渐幻化为英吉沙小刀厂著名匠人艾木塔洪

刚刚为我制作的土耳其弯刀般的英吉沙小刀

艾木塔洪最后在英吉沙小刀的刀柄上

刻上了一行维吾尔文字

这一定是艾木塔洪的名字

他的签名

已成为英吉沙小刀市场的著名商标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五日 英吉沙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85

李瑜 / 1995年

黑色的波涛

黑色的波涛

黑色的波涛

黑色的波涛

我如同置身汹涌黑色波涛的河流

我如同黑色波涛里屹立的中流砥柱

黑色羔皮圆筒高帽

黑色灯心绒大氅

连那被风沙磨砺的脸庞也是黑色的

只有蓝色瞳仁

在黑色的朦胧光谱中闪动

我没有注意黑色河流

如同缤纷花边镶嵌的集市摊贩

和那猩红木炭上

鲜嫩羊肉及安息茴香的诱人香味

我与陪同我游览英吉沙巴扎的几位年轻朋友

伫立在黑色的人流之中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五日 英吉沙

注释

  1. 1.和田新疆最南端的城市,古称于阗,丝绸之路南道重镇。以和田玉闻名天下,是中国玉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尼雅遗址、约特干遗址等古迹遍布。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87

李瑜 / 1995年

在秋日黄昏

我到莎车谛听一支叶尔羌恋歌

-

我们的主啊

万分感谢您

您把一个公正的人封为我们国王

阿不都热西提汗为穷人遮住炎阳

美丽的阿曼尼莎以奶茶热馕

款待投宿的青年农民

不禁唱起

赞美当今叶尔羌汗国国王的歌曲

叶尔羌河像一条金黄飘带流去

那涛声与阿曼尼莎的歌声

在山村的沙枣树丛盘旋

美丽的阿曼尼莎没有想到

她的面前正是阿不都热西提汗国王

你美丽的面容犹如朝阳

你拖曳到地的发辫又黑又长

阿曼尼莎姑娘

你要乘骑我来扶缰

阿不都热西提汗的情歌

在婚礼之夜的王宫喜宴上回响

将熠熠闪光钻石般的星辰

作为音符镶嵌进《十二木卡姆》

将熠熠闪光宝石般的月亮

作为音符镶嵌进《十二木卡姆》

还有阿曼尼莎的泪水

还有阿曼尼莎的心血

我终于来到莎车城郊

来到萧瑟的阿勒通鲁克墓地

这儿长眠维吾尔著名音乐家阿曼尼莎

叶尔羌河霎时间流淌了四百余年

可是英俊的国王阿不都热西提汗

依然伴随美丽的王后阿曼尼莎

在秋日黄昏

我到莎车谛听一支叶尔羌恋歌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六日 莎车

注释

  1. 1.赛里木即赛里木湖,新疆博州的高山冷水湖,海拔约2073米,湖面湛蓝,周围雪山环绕,素有「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之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88

李瑜 / 1995年

沿公路的亚麻花

像波涛涌向天涯

狂风吹起满天风沙

沿公路的亚麻花像波涛涌向天涯

一对维吾尔恋人在车窗闪过

一幢道班房在车窗闪过

道班房门前大书

亚麻花道班

班车如一叶轻舟停泊瀚海的港湾

骤然机车轰鸣

缓缓推除公路上的积沙

真想不到却是那对维吾尔恋人在操作机车

他们显然是亚麻花道班的主人

轻轻摇曳的亚麻花

笼罩在夕阳酡红的光晕里

我陶醉在亚麻花里了

如同漫步海市蜃楼幻景

沙比尔与热依夏是新婚夫妇

他们以亚麻花治理风沙的理想

已经神奇如期实现

亚麻花道班就在亚麻花的花园里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六日 莎车

注释

  1. 1.贝母花新疆贝母(Fritillaria),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呈白色或淡黄色,低垂如铃,产于天山山区,鳞茎为名贵中药材,有润肺止咳之效,采挖贝母是北疆山区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90

李瑜 / 1995年

献上一个洁白花环

金字塔下倚着一轮硕大圆月

那就是无名勘测者的陵墓么

我向金字塔般的沙包走去

跋涉在陌生异域

饮恨在陌生异域

绘不尽的经纬

绘不尽的相思

默默在这儿安息了

空怀绿色的梦幻

这样的肃穆

这样的荒芜

献上一个洁白花环

金字塔下倚着一轮硕大圆月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六日 莎车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92

李瑜 / 1995年

呀,美丽的阿拉尔

美丽的石榴树

回头还可以看到

叶城夜市的璀璨灯火

我还要向前走去

向着长满石榴树的深邃夜幕

前方有一棵石榴树

曾结出我在塔什库尔干

充饥石榴的那棵石榴树

那是扎根贫瘠土地

丰饶而美丽的石榴树

前方一定还有一条公路

从叶城到西藏阿里的新藏公路

我已经萌生了一个宏大的计划

即先后从川藏公路新藏公路和青藏公路进藏

撰写三本关于西藏的书

我还要向前走去

向着缀着月亮和缀着星星的深邃夜幕

呀,美丽的阿拉尔

美丽的石榴树

在童话般美丽的夜色里

不知已等候我多久了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若羌新疆巴音郭楞州下辖县,中国面积最大的县。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是古楼兰国的腹地,罗布泊、米兰遗址、阿尔金山均在其境内。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93

李瑜 / 1995年

犁过的浪花

已经闪耀丝绸的光泽

在这儿终于再见

那低低苍穹下傲岸身影

还涂染晚霞的最后虹霓

依然还如一叶孤舟

漂泊永远回荡叮咚交响的瀚海

不知漂泊了多少世纪

只是为了一个信念

还执著地追求

虽然犁过的浪花

已经闪耀丝绸的光泽

虽然驶过的港湾

已经增添盎然的新绿

那山峰的脊背曾驮过人类文明

岁月的河水匆匆流逝了

依然还像童年的梦中那样扑朔迷离

灰褐地平线还在前方飘摇

闪过褐云般的沙包

闪过沙包般的褐云

渐渐化为一道七色长虹

横卧绿洲般的海市蜃楼

那弯斜挂的天山月是灰白的

还可以看到

褐色的城堞和斑驳的箭翎

这曾燃烧滚滚烽烟的土地

这曾燃烧殷殷碧血的土地

那样的沉重那样的虔诚

行吟者悄悄来到这儿

又悄悄离开这儿

没有惊醒沙包深处忠贞的魂灵

我在宿营的沙包谷地

只有风沙在月下唱着轻柔的夜曲

沙砾覆盖我的奶黄风衣

沙砾覆盖我的黝黑脸颊

沙砾覆盖我的长长胡茬

我隐藏到哪儿去了呢

不息的风沙给予我褐黄的伪装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95

李瑜 / 1995年

奔腾雪浪

还将穿过年轻牧人的梦境

干涸的河床还横亘面前

从我的面前蜿蜒而去

可是灰褐的戈壁石

却忽然化为雪白的浪花了

又在褐蓝的天穹灿烂开放

连沉寂的涛声也重新歌唱了

向着浑圆的月亮不息澎湃

释放雪莲的馨香

释放塔松的馨香

奔腾的雪浪

还将穿过年轻牧人的梦境

那风儿从远方吹来

带着苦涩的温馨

闪耀的星辰烘托一弯新月

却有密布乌云笼罩我的孤独

风儿湿漉漉的

空间湿漉漉的

呀,湿馨的苦涩

是年轻牧人的相思泪滴

融进干渴的苍穹了

雪浪不息奔腾

那是沉睡大漠跳动的心脏

小溪从褐蓝的夜里流过

也从我的心田流过

雪浪来自遥远的冰峰

却在这儿绽开

也在这儿凋零

那凋零了的雪浪花滋润褐黄的沙砾

滋润萌芽的种子

还将滋润年轻牧人相思的梦

胡杨叶片飘落了

在寂静的瀚海飞翔

向着大地飘落

飘落曾以奶汁哺育过的

她的大地母亲的胸脯上

那样瘦瘠那样迷惘

当年唱过抒情小诗的叶片飘落了

飘落年轻牧人双肩

飘落年轻牧人衣襟

呀,远方村落的胡杨叶片

一定也在他的恋人面前飘落了

从那儿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带着轻柔的风声

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飘过来吧飘过来吧

给年轻牧人干渴心田投下葱郁浓荫

那么执著飘着

一定捎来遥远的梦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米兰遗址位于新疆若羌县,古丝路南道上的重要遗址。曾为鄯善国伊循城,发现有汉代屯田遗迹和佛教寺院遗址,出土的有翼天使壁画融合东西方艺术风格。
  2. 2.斯坦因英籍匈牙利探险家(1862—1943),曾四次深入中亚考察。在楼兰、米兰等遗址发现众多珍贵文物,对丝路考古影响深远但争议颇多。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97

李瑜 / 1995年

跋涉者的眼眶

滚动依然苦涩的泪滴

向着沙包那边的一弯新月走去

也像那个遥远夜晚一样静寂

也是这样泱泱天穹

还映衬一抹淡淡乌云

跋涉者的眼眶

滚动依然苦涩的泪滴

向着遥远的梦中走去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塔尔巴哈台新疆塔城地区的山地,位于中哈边境,古为丝绸之路草原北道,历史上是中俄贸易的重要通道。清代在此设边境互市口岸,留有历史遗迹。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0

李瑜 / 1995年

她摘下一枝褐黑的红柳花瓣

摘下一枚褐黑玛瑙

夜呀夜呀柔情似水的夜

那弯新月撒下的光辉湿漉漉的

在诗一般的旋律上飘摇

在火辣辣的誓言上飘摇

她摘下一枝褐黑的红柳花瓣

摘下一枚褐黑玛瑙

那是一片永恒的爱

在黑夜的沙包谷地永远燃烧

在我的心坎永远燃烧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1

李瑜 / 1995年

也分辨不清

红柳花瓣上的泪滴和露珠

她的泪滴就洒在那枝红柳花瓣上

那时也分辨不清

红柳花瓣上的泪滴和露珠

可是都一样纯洁

都在夜色里闪耀

啊,那使人惆怅的光芒

至今还在我的记忆闪耀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楼兰西域古国,位于罗布泊西部。曾是丝绸之路上的繁华枢纽,约在公元4世纪左右神秘消失,成为古文明消失的象征。
  2. 2.穆舜英新疆考古学家,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1980年主持楼兰古城考古发掘,发现著名的「楼兰美女」干尸,是新疆考古事业的重要开拓者。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2

李瑜 / 1995年

我只感到

我的视野骤然如此空旷

她已经离开我了

可是再也想不起

她是怎样走出我的视野的

我只感到

我的视野骤然如此空旷

只剩下苍白的惆怅

和永远在前方飘摇的地平线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巴克图新疆塔城地区的边境口岸,中哈两国重要的陆路通商口岸,历史上曾是中苏边境贸易和外交接触的重要地点。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3

李瑜 / 1995年

呀,岁月之河

却使她的朦胧倩影更加清晰

我的视野充满

凝固波涛般的灰褐沙包

此时却变幻为

凝固沙包般的洁白雪原

呀,岁月之河.

却使她的朦胧倩影更加清晰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罗布泊新疆东南部的干涸盐湖,曾是繁荣的绿洲边缘。因其极度干旱、复杂的地形和失踪事件,被称为「死亡之海」。
  2. 2.彭加木著名生物化学家。1980年在罗布泊考察时,为寻找水源独自外出后失踪,至今未能找到遗体。他是科学探索精神的象征。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4

李瑜 / 1995年

她的歌声不会消逝

会伴着无涯絮语般涛声···

抚慰瀚海静止的波浪

抚慰红柳飘洒的落英

她的歌声不会消逝

会伴着无涯絮语般涛声

那不息旋律的音符也不会沉积

不会沉积到瀚海深处

将永远撞击我依然还颤动的心弦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5

李瑜 / 1995年

缠绵悱恻

犹如当年我心里抽不尽的情丝

那是梦中萦绕的大漠孤烟

虽然时光匆匆流逝了

依然那么清晰

孤零零的孤零零的

连一丝风儿也没有

带着沙砾垂直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缠绵悱恻

犹如当年我心里抽不尽的情丝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6

李瑜 / 1995年

伴着悠远红柳花瓣的涛声

伴着我心灵微微颤悸

那弯新月升起来了

那是白云和星星簇拥着升起来的

迷离扑朔

就像她飘飞酡红纱巾的脸庞

在云海的浪尖汹涌

在瀚海的浪尖澎湃

伴着悠远红柳花瓣的涛声

伴着我心灵微微颤悸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库尔勒新疆巴音郭楞州首府,位于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东北缘。因盛产香梨被称为「梨城」,是南疆最大的城市和交通枢纽。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7

李瑜 / 1995年

她好像还在那个遥远月夜

对我羞涩微笑

呀,那红柳花瓣

那淡淡月光与淡淡星光

那褐黑红柳丛中夜莺的歌声

都消逝了

都织进机车后面

丝绸般飘动的褐黑锦带里

她好像还在那个遥远月夜

对我羞涩微笑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8

李瑜 / 1995年

我的心海

泛起白蝴蝶般飞翔的浪花

那枝褐黑红柳已悄然开放

摇曳对陌生荒原的美丽憧憬

虽然月光星光如此黯淡

我已经等待了这么长久

从那初冬的雪天

我的心海

泛起白蝴蝶般飞翔的浪花

因为这枝褐黑红柳的摇曳

才泛起白蝴蝶般飞翔的浪花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马兰位于新疆和硕县,中国核试验基地的简称。大批科学家和官兵曾在此为中国核事业隐姓埋名、无私奉献。马兰花是当地荒原上常见的蓝色野花。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09

李瑜 / 1995年

我心中的幻影

比在黑夜更加朦胧更加迷茫

呀,启明星就要消逝了

一抹铁灰的晨曦悄悄出现眼前

出现天穹与大地接合的缥缈远方

可是黎明之时

我心中的幻影

比在黑夜更加朦胧更加迷茫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张蕴钰中国第一代核司令,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的核试验基地司令员。他手持主控室金钥匙,见证了中国核事业从无到有的历史时刻。
  2. 2.蘑菇云核爆炸时产生的巨大云团。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成功爆炸,紫黑色蘑菇云升起,标志着中国跻身核大国行列。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0

李瑜 / 1995年

她早就离开那儿了

我还向小径末端回首张望

一支秋歌在吟唱

吟唱在曾缀满芬芳野花的小径

吟唱在曾缀满柔情絮语的小径

她早就离开那儿了

我还向小径末端回首张望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伊塞克湖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天山山脉中,世界第二大高山湖泊,维吾尔语意为「热湖」,因终年不冻而得名。历史上曾是古代游牧民族和丝绸之路商队的重要水源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1

李瑜 / 1995年

这条小径在沙包的波浪上蜿蜒

在红柳的沙帐里蜿蜒

漂浮袅袅夜雾

漂浮融融月光

这条小径在沙包的波浪上蜿蜒

在红柳的纱帐里蜿蜒

摇曳她的浅吟低唱

这条小径还会在我的梦境蜿蜒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注释

  1. 1.古尔图新疆精河县境内的地名,北疆铁路沿线小站,地处准噶尔盆地边缘,是典型的荒凉戈壁站点。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2

李瑜 / 1995年

那星星

是她的孤寂眼睛

好大的雾呀

夜幕就在袅袅雾中沉浮

新月隐去了白云隐去了

连那么多璀璨星辰也隐去了

只是在迷朦中却透过一点星光

只可以看到那么一点星光了

好像是橘黄的

就在黑戈壁上空

就在我思盼着的那个方向

熠熠光芒穿过茫茫夜雾

深邃而且温馨

那星星

是她的孤寂的眼睛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3

李瑜 / 1995年

我们面前

像是缀满葡萄的葱葱绿洲

我的红机车呢

我的绿条田呢

还有那条永远横亘前方的灰褐地平线呢

呀,都隐去了

都隐藏在深邃的夜幕里了

可是我并不寂寞

我的面前

就是缀满葡萄的葱葱绿洲

我们的面前

像是缀满葡萄的葱葱绿洲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4

李瑜 / 1995年

我已将虔诚祝福

托付给那片金黑的云了

我已将虔诚祝福

托付给那片金黑的云了

还有绵绵相思

忽然觉得我就是那片金黑的云

在朦胧夜色里漂浮

掠过关山掠过阔水

再掠过那条蜿蜒小径

以金黑浓荫轻抚她的粼粼目光

以金黑浓荫轻抚她的粼粼泪光

连同簇拥的绿树

连同流过的碧水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5

李瑜 / 1995年

带去河滩褐黑红柳落英

还有我心中落英

呀,凛冽雪浪

匆匆从我身边流过

带去河滩褐黑红柳落英

还有我心中落英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6

李瑜 / 1995年

可能还以净洁的爱

做着遥远的雪山的梦

月光和星光快些隐去吧

小溪畔

红柳花瓣上那颗水珠就要干涸了

虽然还在闪耀

那颗水珠也是雪浪凋零的花瓣

默默滋润那枝陌生的褐黑红柳

连那支一直唱着的歌也没有歌唱了

可能也想到自己就要干涸了

可能还以净洁的爱

做着遥远的雪山的梦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7

李瑜 / 1995年

我只要想到了她

这条干涸小河就复活了

虽然她还在黑戈壁

我只要想到了她

这条干涸小河就复活了

灰褐河床骤然涨满奔腾的雪浪

连早就凋零了的红柳花瓣也复活了

晶莹水珠在花瓣上滚动

我真不愿再来这儿

不愿重温已经遥远的那个夏夜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8

李瑜 / 1995年

隐约听到

小溪源头澎湃春潮的歌吟

已经那么静寂

红柳丛中却飞出一只夜莺

穿过夜色与雾霭交织的纱帐

向着我久久思盼的黑戈壁飞去

带着我的祈求

带着我的眷念

隐约听到

小溪源头澎湃春潮的歌吟

那只夜莺消逝到不尽的沙浪中了

那只夜莺消逝到深邃的夜幕中了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19

李瑜 / 1995年

今夜我却伫立

没有那枝红柳花瓣摇曳的夜里

夜莺静静歌唱

小溪静静流淌

可是浅滩上的那枝红柳花瓣已经凋零了

曾在新月与星光照抚下摇曳

曾在溪水与夜莺歌唱中摇曳

今夜我却伫立

没有那枝红柳花瓣摇曳的夜里

伫立迷惘与困惑交织的夜里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20

李瑜 / 1995年

她撒下的种子早已萌芽

正在悄悄生长

你还是不要歌唱

红柳丛中那只夜莺

都静悄悄的了

连红柳枝条也静止了

那是因为风儿不愿将她惊醒

她撒下的种子早已萌芽

正在悄悄生长

我的心坎还回荡绿色涛声

快些飞去

她一定还如那夜做着绿色的梦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21

李瑜 / 1995年

我在黎明之前

要飞进她的深邃梦境

大漠静得使人惆怅

我在寂寞中不禁化为一只美丽夜莺

只盘旋了一会儿

便匆匆在红柳丛中婉转歌唱起来了

向着逝去的岁月飞去

向着往日踏出的那条小径飞去

我唱着往日唱过的那支惆怅的歌

我在黎明之前

要飞进她的深邃梦境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叶城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22

李瑜 / 1995年

为古老而年轻的和田

获得一枚植树造林金牌

-

飘动的篝火

映红褐黑大漠和褐黑天穹

砍伐倒了的原始胡杨树不息燃烧

那是一九五八年

距离和田县城

一百公里的吐孜乌达克垦荒点

那时和田地区开荒一百四十余万亩

其中原始胡杨林一百余万亩

胡杨树一棵棵被砍伐

胡杨树一棵棵在燃烧

和田地区策勒与洛浦之间

曾有一条长达二十公里的胡杨林

宛如绿色飘带将两个县挽系起来

也是一九五八年

当这条绿色飘带消逝之时

策勒与洛浦只能隔着莽莽平沙相望

黄沙漫漫步步紧逼城下

由原来的距县城六公里

进逼到距县城一公里了

还未曾到达夏合江格荒滩就可以看到

那是一棵著名的胡杨树

在晚风中傲视沧桑

在晚风中浅吟低唱

这是一棵曾经历

一九五八年垦荒火光洗礼的神树在夏合江格荒滩成片的胡杨林里

惟一幸存的一棵原始胡杨树

当年夏合江格荒滩并不荒芜

莽莽的胡杨林里

有野鹿追逐有野兔追逐有狼群追逐

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闲花

夏合江格荒滩如今也不荒凉

浩瀚的胡杨次生林的金黄波涛

紧密地簇拥那棵著名的胡杨树

心中不再孤独

视野不再荒芜

宛如碧玉的一道道绿色屏障

在沙漠前沿在农田四周在水渠左右

又伫立在地平线上了

树的世界树的天地树的海洋

经济林果木林薪柴林

在绵延五六百公里绿洲和野地展示不同风采我的前方

是茫茫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我的后方

是戴着雪冠的莽莽昆仑

和田胡杨树的面积

又逐步恢复到原先的水平了

人们又将为沙漠推回到

离策勒县城五公里之外了

唐春芝的背后是树

唐春芝的心坎也长满了树

主管植树造林的

和田行署副专员唐春芝的笑声

与金色胡杨树的涛声在晚霞里交响

虽然唐春芝的笑声是苦涩的

那金色胡杨树的涛声也是苦涩的

使我想到他曾在

“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庆功会上

为古老而又年青的和田

获得一枚植树造林金牌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八日 和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23

李瑜 / 1995年

我一大早

就赶到和田长途汽车站

我一大早

就赶到和田长途汽车站

在停车场众多的长途汽车中

找到了西去且末的那辆班车

且末是和田长途汽车站往西的最后一站

我想车到且末

总会有北上库尔勒的班车抑或是便车吧

可能过于兴奋

我来得太早了

只有一位乘客坐在站台的土坎上

他专心致志读着一本地图册

从装束上可以看出

是一位来自海外的华裔旅行者

那位华裔旅行者

发现班车的车窗未曾关上

就将他的旅行包从车窗放置到他的座位上

他的车票是二号座位

之后他轻松地在站台上踱步

我的车票是一号座位

与那位华裔旅行者座位相邻

可是我选择了一个位置适中的座位

乘客都未对号入座

我也未对号入座

沙砾落满车厢席位

沙砾落满旅客衣襟

大家已经端坐在车上好长时间了

可是雾一般的沙砾仍然在空间弥漫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九日 于田

车窗刚闪过清真寺拱北

那弯沉浸在暮色里的新月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27

李瑜 / 1995年

车窗刚刚闪过清真寺拱北

那弯沉浸在暮色里的新月

前方又是清真寺拱北

那弯沉浸在暮色里的新月

班车不倦行驶

在闪耀雪冠的昆仑山与伫立胡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夹峙的不尽长廊里行驶

呀,如此静寂如此肃穆

只见到一辆班车停靠的路边

一位穿着黑色袷袢的老人正在祈祷

如果不是马达轰鸣

一定可以听到诵读经文的虔诚旋律

和胡杨树叶坠落的歌吟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九日 于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29

李瑜 / 1995年

群驴图上那两群毛驴

还在我的记忆里嘶鸣

那是乌鲁木齐一个夏天的雨夜

我与著名画家申西岚小酌竟都醉了

他在拉满葫芦枯藤吊着葫芦的斗室

在那间差不多仅能容下一张画桌的斗室

他撤去画桌上的酒菜

铺好了一张上好四尺宣纸

心血来潮竟要给我画一幅画

他向窗外已隐藏在夜色里的

都市村庄般破落小院瞥了一眼

就再也不加思索往宣纸上泼墨了

他在宣纸右侧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儿笔就涂抹成一只毛驴的雏形

我暗暗惊喜

准是要为我绘制

早就酝酿在我心中的群驴图了

当第一只毛驴跃然诞生

他的动作骤然加快

顺手将画笔沾了少许清水

又在第一只毛驴的上方涂抹

接着好几只墨色更浅的毛驴在面前嘶鸣

他将含着不同墨色的墨水

在宣纸上肆意泼洒

尽管墨色深浅不一水份却是十足的

我恐怕力透纸背

将几乎浸泡在墨水里的宣纸弄破

我劝阻他不要再画了

但我的劝阻却是徒劳

他突然将我推开

更加疯狂地向那张宣纸泼墨挥洒

他只在醮沾笔墨的瞬间稍事思考

在宣纸中间稍偏的位置又向左涂抹

好在我已经平静下来

他并没有平静下来.

他又往宣纸的左侧泼墨

我站在他的身后重新审视

看上去恍惚是左右两群毛驴

这两群毛驴既相对独立又有机相连

我将这幅墨迹未干的画幅

夹在火墙挂画的绳索上

他已经大汗淋漓

好像酒已醒了

他又在画桌摆上

大约十五分钟前撤下的酒菜

群驴图上那两群毛驴

还在我的记忆里嘶鸣

还在叶城至和田

我乘坐的班车的车窗上嘶鸣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九日 于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30

李瑜 / 1995年

我想起了

被讹传为野人的大河沿人

于田街市渐渐远了

班车又在胡杨夹峙的公路上行进

这就是克里雅河吗

我想起了

被讹传为野人的大河沿人

我的目光沿着桥下赭黄河水

向着距于田约二百公里

河水分流处的大河沿子驰骋

达里雅博村

实际是于田县加依乡的一个自然村

从面积看无疑是中国第一村了

南北纵横二百余公里

只居住着不到二百户人家

一九五八年中国科学院治沙队

溯河而上成为该村不速之客

这里居民尚不知外界已换了人间

以为还是四十年代司马义县长执政

牧歌穿过飘零的胡杨叶片

在金黄胡杨林的苍穹盘旋

可是牧羊人的牧鞭在哪儿呢

牧羊人却挥动长柄刀斧

将胡杨长满叶片的枝条砍下

羊群在没有牧草的土地上

大嚼代替牧草的胡杨树叶

牧羊人悠哉游哉唱着牧歌

任他的羊儿

在辽阔青纱帐般的胡杨林里漫游

到了要宰羊时

再到辽阔青纱帐般的胡杨林里寻觅

篝火燃烧起来了

将胡杨树枝围成的篱芭映得酡红

几年前于田县阿不都热合曼县长

带领科局长光临牧人之家

举行了达里雅博村历史上第一次国庆晚会

这里已经盖起了第一所小学

还将盖起第一所医院

阿不都热合曼县长

在胡杨林里漫步

在克里雅河离于田

约二百公里分流处的大河沿子漫步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日 安迪尔兰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33

李瑜 / 1995年

刚打开车门

当地乘客便一拥而上

刚打开车门

当地乘客便一拥而上

自和田以来的良好秩序便打破了

那位华裔旅行者好不容易挤上了车

可是他的二号座位已经易主

他很快与一位陌生朋友发生冲突

几乎就在同时

班车中部另一场冲突已经尖锐

车窗玻璃砸碎了

一群人在车下正簇拥他正殴打他

我无法脱身下车劝阻

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已经有当地上车的人在我的周围找事

我要车下另一旅伴

将那位华裔旅行者拉出重围

车上仍在混乱之中

司机闻声过来

竟要挨打的旅伴赔偿玻璃

我指责他何不将班车开到公安局去

司机可能如梦初醒

自认倒霉将车启动

车下的乘客也就陆续上车

从和田起点站上车的旅伴

已经大抵不在原来的座位了

我的话可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但我的汉语不一定都能听懂

班车又上了旅途

但是我知道

离这儿最近的公安局派出所或居民点

无论向东还是折回向西

至少离这儿还有二百公里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36

李瑜 / 1995年

来到沉睡了三千八百个春秋的

这位楼兰美女身边

-

她的脖项挂着美丽而芬芳的花环

那是黄昏时以罗布麻花编织的花环

她想以这枚美丽的花环

献给她思念的恋人

那一朵一朵的罗布麻花

沾湿她的泪滴沾湿她的相思沾湿她的梦幻

她还在胡杨树的浓荫里眺望

夜风吹拂身披的彩条毛布

她以手轻抚

那枚胸针般削尖了的树枝

那枚胸针般削尖了的树枝

刚好别住胸前彩条毛布交叉之处

她在聆听远方的脚步声响

可是她只听到

不朽的罗布泊如歌如泣的涛声

已经睡熟了

可能就在那棵胡杨树的浓荫下

她做着一个冗长的绿色的梦

伴着一百三十多万颗辉煌太阳

在罗布泊如歌如泣的涛声中沉没

伴着一百三十多万颗璀璨月亮

在罗布泊如歌如泣的涛声中升起

她终于听到远方的脚步声响

可是她再也听不到

沉寂了的罗布泊如歌如泣的涛声了

一九八0年的一个黄昏

新疆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考古队

穆舜英一行从远方走来

来到沉睡了三千八百个春秋的

这位楼兰美女身边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38

李瑜 / 1995年

乌兰还在车上

我也还在车上

风沙扑打红柳

风沙扑打车窗

焉耆姑娘乌兰手持票夹

褐黄瞳仁的褐黄光芒在风沙弥漫的前方闪耀

那风沙朝着若羌方向飞驰

卷着飘零的红柳花瓣

一定飘落若羌以东

许多佛们沉睡的

米兰遗址同样丛生红柳的沙原

马蹄搅拌沙砾里的鲜血

马蹄搅拌鲜血里的沙砾

风沙中的天空和风沙中的大漠

只回荡悲怆的钢铁交响

无数强人在我闪耀光芒的长剑下落马

无人乘骑的骏马嘶鸣着奔向胡杨林深处

沙砾中的剑影缠绕着我和我的白骏马

呀,这不是班车上售票员乌兰么

这不是楼兰国公主乌兰么

我已是二千年前见义勇为的白马王子

乌兰在我怀里

我催动骏马向辽远的楼兰奔驰

还是飘洒的胡杨金黄叶片

映着车窗映着乌兰绛红的头巾

像微风吹拂的罗布泊涌起的黑色波涛

红柳花瓣在我面前汹涌

红柳花瓣在她面前汹涌

啊,宫廷的夜宴散了

原野上的红柳花瓣却比香馥馥的葡萄酒更加香馥馥

无垠的涌动的那枝红柳花瓣却静止了

渐渐占据了我的视野

乌兰公主的纤纤素手

从无垠的红柳丛中采撷了一枝红柳花瓣

班车径直向北

沿着叶片已经金黄的胡杨林穿行

乌兰还在车上

我也还在车上

那么多的楼兰人都匍匐湖畔

已分不清汹涌波浪般的匍匐人群

和匍匐人群般的汹涌波浪

只听到罗布泊的涛声

在黯淡的天穹和黯淡的大地回鸣

乌兰公主也像她父王的臣民虔诚匍匐湖畔

我也虔诚匍匐湖畔

高高祭坛上的胡杨树干一定还在燃烧

篝火还不息飘动

骤然刹车

我的神思也骤然从遥远的罗布泊畔飞驰归来

乌兰打开车窗以维吾尔语向牧羊人喊话

羊群挡住了公路

乌兰公主的褐黄瞳仁闪耀忧郁的晶莹泪滴

她的忧郁的晶莹泪滴滚落我的脸颊上了

褐黑河流般的褐黑人流缓缓向西流去

楼兰举国向西迁徙的褐黑人流

缓缓向未来楼兰新址的焉耆行进

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楼兰故地渐渐远了

她生于斯长于斯的罗布泊故地渐渐远了

她的新结识的恋人也渐渐远了

只是我与她湿漉漉的炽热目光

还永恒在楼兰西迁的路上闪耀

在那高高的沙包和那苍翠的柽柳之下

黯淡月光

就像楼兰那样的黯淡月光

照耀缀满金黄胡杨叶片的公路

阿尔干到了

乌兰以标准的普通话和维吾尔语告知乘客

我走向旅店

还回头凝望着她

虽然她已不是二千年前的楼兰公主了

她伫立在那高高沙包和那棵金黄的胡杨树之下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40

李瑜 / 1995年

那就是他早就憧憬的米兰么

曾明星般镶嵌他梦中的米兰么

奔驰向深邃的夜幕

只听到驼铃的骤雨和着风沙淅沥飘洒

冬日的米兰

风儿也是凛冽的

已经没有叶片的沉浸在黑暗之中的胡杨树丛

从眼前匆匆掠过

已经凝固了的波浪般起伏的铁灰沙包

从眼前匆匆掠过

轮廓那么微弱

夜幕也是铁灰的

那条闪耀丝绸光泽的小径呢

那座古籍中记载的神秘的城市呢

惊飞了野鸽惊飞了夜莺

那惊飞的野鸽和惊飞的夜莺也是铁灰的

野鸽翅翎扇动的声响刹那间逝去了

马克·奥里尔·斯坦因仰望那弯新月

那弯新月在铁灰夜幕闪耀黯淡幽光

那就是他早就憧憬的米兰么

曾明星般镶嵌他梦中的米兰么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44

李瑜 / 1995年

定格为《斯坦因西域考古记》里

一张凝重的黑白照片

古希腊雅典卫城神庙般一列辉煌廊柱

已赫然重见天日

雇用的几十名楼兰移民的后裔

在凛冽的风沙中挥动砍土曼

急切而又小心发掘许多天了

霎时间

在米兰遗址发掘后的佛教庙宇

和沙包上的马克·奥里尔·斯坦因

在风沙里骤然定格了

定格为《斯坦因西域考古记》里

一张凝重的黑白照片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46

李瑜 / 1995年

那么多美丽的有翼天使

在黑暗中翩翩飞翔

那么多美丽的有翼天使

在黑暗中翩翩飞翔

只能看到

微弱得几乎不可辨认微微闪动的轮廓

高高的鼻梁

微敛的嘴唇

瞳仁在幽幽暗处

可能正闪耀蓝宝石般的温柔光芒

她们一定是从遥远的爱琴海

奉祀雅典娜神庙的壁画中飞出来的

分明就是壁画中的

古希腊神话中的爱罗女神

她们沿着阿尔卑斯山

她们横穿伊朗高原

她们翻越帕米尔

终于飞翔在中亚细亚名城米兰的上空

她们飞倦了

于是她们飞入米兰那座佛寺墙板的壁画上了

那么多的有翼天使

在黑暗中骤然醒来

她们沉睡在一个冗长的异国的梦中

她们竟然不知她们的梦已经穿过了

近二千个没有风沙的黑暗春天

和近二千个没有飞雪的黑暗冬天

她们在微弱的灯光下又翩翩起舞

舒展了一下白皙的纤纤玉指

纤纤玉指又撒着

还是从阿尔卑斯山麓采撷的玫瑰花瓣

在米兰故国已被风沙湮没的中亚细亚腹地

在不速之客马克·奥里尔·斯坦因

惊异而贪婪的眼光里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47

李瑜 / 1995年

蓝色的泰晤士河

从黯淡的星空下流过

恍惚听到已经陌生的波涛絮语了

汹涌着澎湃着

带着乳白的雾

带着湿润的风

带着不列颠群岛亲昵的乡音

蓝色的泰晤士河

从黯淡的星空下流过

从中亚细亚这条褐黑的干涸河床流过

那褐黑的干涸河床上

早就沉寂了的晶莹浪花

刹那间复苏了

又奔腾着又怒放着

马克·奥里尔·斯坦因褐蓝瞳仁

也骤然闪耀褐蓝光芒

虽然映着黯淡的米兰月光

虽然映着黯淡的米兰星光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49

李瑜 / 1995年

仿佛米兰还是一个梦

仿佛米兰还在梦中

米兰寺院的佛塔离去了

米兰庙宇的廊柱离去了

启明星还未逝去

马克·奥里尔·斯坦因还向身后张望

驼铃已经撒在

蜿蜒于黯淡夜幕里的丝绸之路上

撒在他的成功之路上

他的满载比丝绸更加辉煌的

成箱的中国古籍的沙漠之舟已经远了

可是还留连望着身后扬帆的港湾

望着沉浸在夜幕中的

使他终生难忘的米兰

即将让世界震惊的米兰

仿佛米兰还是一个梦

仿佛米兰还在梦中

泪滴渐渐涌出眼眶

马克·奥里尔·斯坦因在1906年冬日

向着我如今伫立的米兰遗址走来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注释

  1. 1.乔尔玛位于新疆伊犁州新源县那拉提草原附近,是天山独库公路(独山子至库车)的重要路段。1974—1983年间,数千名解放军战士修建天山公路时牺牲,乔尔玛建有烈士陵园和纪念碑,是重要的历史记忆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50

李瑜 / 1995年

这是自楼兰故国迁徙以来

人类再次深入罗布泊腹地的标志

不尽的晶亮沙包

不尽的晶亮石林

他的车轮碾进坚硬的盐包层

碾进他手中二十万分之一地形图上那块圣地

可是他还不相信

这儿就是漫长梦中憧憬的圣地

好像还在漫长梦中不倦跋涉

他将一根书写“科1980-001”的

扎着红绸的标杆

插进湖盆二十公里处的盐包层

这是自楼兰故国迁徙以来

人类再次深入罗布泊腹地的标志

彭加木脚踏罗布泊凝固了的晶亮波涛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52

李瑜 / 1995年

那只无名飞鸟已经倦了

坠落罗布泊凝固了的波涛

在罗布泊大地凝固波涛般

罗布泊天穹凝固云朵上轻轻滑翔

在罗布泊天穹凝固云朵般

罗布泊大地凝固波涛上轻轻滑翔

那只无名飞鸟太干渴了

蹒跚滑翔在陌生的天穹和陌生的大地

那只无名飞鸟误入禁区

误入使鸟类望而却步的“死亡之海”

没有一片绿叶没有一滴水珠

那是最后的一支幽怨恋歌

微弱而且虔诚

在罗布泊大地凝固波涛

和罗布泊天穹凝固褐云之间回荡

但是不久就被风沙的涛声掩没了

那是去年春天在阿尔泰山湿漉漉的白桦林

唱给伴侣的最初的一支幽怨恋歌

相约黄昏之后

月上白桦梢头

蓝色旋律在阿尔泰山湿漉漉的白桦林回荡

轻轻撞击白桦叶片

轻轻撞击翠蓝露珠

连白桦叶片坠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连翠蓝露珠坠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蓝色旋律轻抚漂浮喀纳斯湖

湿漉漉波浪上的湿漉漉月亮

蓝色旋律轻抚漂浮喀纳斯湖

湿漉漉月亮里的湿漉漉波浪

不知何时蓝色旋律悄悄融入喀纳斯湖

湿漉漉月亮和湿漉漉波浪里了

那只无名飞鸟已经倦了

坠落罗布泊凝固了的波涛

坠落彭加木前方

可是那支幽怨恋歌

已经铭记阿尔泰山

湿漉漉白桦年轮和湿漉漉乌云水珠里了

已经铭记喀纳斯湖

湿漉漉碧波浪花和湿漉漉圆月阴影里了

呀,湿漉漉的阿尔泰山之夜

湿漉漉的阿尔泰山之夜啊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53

李瑜 / 1995年

向着新月

向着新月

向着新月

向着新月

那只孤独的白驼不倦奔驰

犹如灰白的闪电

在黯淡天穹和黯淡大漠之际闪耀

还是穿不透夜幕的深邃和凝重

那弯新月依然悬挂

分辨不出天穹轮廓和大漠轮廓的黯淡夜幕

惟有不息的奔驰的声响

还在罗布泊的夜里不息澎湃

那只白驼伫立风暴后的库里塔克沙漠腹地

伫立几株金黄胡杨掩映的一泓清泉

曾被风沙吹打的

新月的朦胧轮廓也渐渐清晰了

那只白驼谛听潺潺流水的古老歌吟

这就是那片曾难以忘怀的耸立高地么

虽然耸立高地已经融合于大漠的夜色之中

那只白驼在迅猛的奔驰中骤然停歇

风涛的呼声也骤然停歇

那个遥远夜晚的雪片

也如今夜白蝴蝶般飞舞

那只白驼永远离开了白驼的家族

从此再也看不到

白驼家族在罗布泊奔驰的雄姿了

向着新月

向着新月

那只白驼像闪耀微弱光晕的辉点

在奔驰的越野车与奔驰的越野车之间闪耀

驼蹄犁起的沙砾

车轮犁起的沙砾

使得那弯新月更加黯淡

枪声停了

罗布泊又恢复宁静

只是依然听到那只白驼

急骤敲击大漠的暴风雨般的声响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56

李瑜 / 1995年

彭加木独自向东而去

彭加木一去不再复返···

在骇人的雷鸣闪电中

冰岩和沙砾从天穹的云层向大海倾泻

静穆的喜马拉雅山在雷鸣闪电中骤然隆起

静穆的阿尔金山在雷鸣闪电中骤然隆起

静穆的昆仑山在雷鸣闪电中骤然隆起

像刚刚睡醒的猛狮

向着浩渺的蓝色大海齐声怒吼

喜马拉雅山向着蓝色大海倾泻冰岩和沙砾

阿尔金山向着蓝色大海倾泻冰岩和沙砾

昆仑山向着蓝色大海倾泻冰岩和沙砾

群山的冰岩和沙砾飞溅大海的波涛

大海的波涛飞溅群山的冰岩和沙砾

沧海沙漠沙漠沧海

经历了一亿个冬季的风雪

经历了一亿个夏季的阳光

又经历了一亿个冬季的风雪

又经历了一亿个夏季的阳光

蓝色大海的汹涌波涛

凝固为褐黄瀚海的汹涌波涛

凝固为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汹涌波涛

和库姆塔克沙漠的汹涌波涛

那么多的海水压抑在深邃地下

那么多的冰岩压抑在深邃地下

在黑暗的深邃地层下奔突

在遥远的日子里终于渗过地层

在浩瀚的库姆塔克干涸的沙漠冒出一股清泉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这股清泉终于成为

古老丝绸之路驿站的一口水井

那口古井像阿尔金山的晶莹雪冠

在骄阳下闪耀晶莹光芒

漂浮库姆塔克沙漠凝固的波涛

在飘摇的地平线上那么诱人那么遥远

他将行囊中的二十万分之一的地形图留下

他带着两公斤装的空空如也的军用水壶

考察队离开米兰已经六天六夜了

他想在军用飞机送水之前找到那口古井

他用铅笔写下一张留言走了

风沙扑打脸颊

风沙扑打征衣

彭加木独自向东而去

彭加木一去不再复返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58

李瑜 / 1995年

向我勾勒一幅罗布泊

神秘而且模糊的写意画

金黄的胡杨叶片

在米兰风沙的旋律里翩翩起舞

我想起我的朋友赵全章

他是首先发出彭加木失踪消息

和连续报道搜寻彭加木经过的新华社记者

一九八三年夏天

我们在乌鲁木齐大十字相遇

他在熙熙攘攘的市声中

向我勾勒出一幅罗布泊

神秘而且模糊的写意画

不过他笑着劝我注意他的

关于彭加木不是电讯稿的长篇报告文学

我是在他调离乌鲁木齐

向我告别的前夕才拜读过那部大作

时时震撼着我

至今历历在目

啊,阿尔金山晶莹雪冠

杲然在夕阳下闪耀诱人光芒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 且末

注释

  1. 1.亚欧大陆桥第二座亚欧大陆桥,即从中国连云港经新疆阿拉山口至荷兰鹿特丹的国际铁路通道,1990年9月铁路贯通,全长约10900公里,是当时世界上最长的铁路运输线。
  2. 2.阿拉山口新疆博尔塔拉州阿拉山口市,位于中哈边境,是新疆著名的大风口,也是第二座亚欧大陆桥在中国境内的出境口,中哈铁路在此连接。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61

李瑜 / 1995年

罗布泊落日

是在使人惆怅的静寂中坠落的···

那轮辉煌的罗布泊落日

在辉煌的胡杨林的照映之下

显得更加辉煌

比莫奈的《日出印象》还要辉煌

连轮廓线都在白炽的灼热中消融了

在燃烧的胡杨林中燃烧

融成椭圆的燃烧火球了

缓缓在我极近的前方融化

缓缓在我极近的前方坠落

可能沉沦到没有波涛的罗布泊的凹地里了

我再也听不到罗布泊的涛声了

我在早年许多描写楼兰的诗篇中

曾多次描述过罗布泊不朽涛声

我在早年许多关于楼兰的梦境中

也曾多次萦绕过罗布泊的不朽涛声

已经临近阿尔干了

阿尔干是这条线路

最接近罗布泊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班车已经停歇了

罗布泊落日

是在使人惆怅的静寂中坠落的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阿尔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63

李瑜 / 1995年

罗布泊的如水月光

流泻到银灰的胡杨树丛里了

罗布泊的如水月光

流泻到银灰的胡杨树丛里了

我与那位华裔旅行者还有另一位旅伴

跋涉在阿尔干的沙漠上

沙包的山峰也成了银灰的了

沙包的谷地也成了银灰的了

每走一步都要在松软的沙砾留下深深脚印

这儿依然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一部分

默默无语向远方眺望

我们像在寻觅什么又像在思索什么

我恐怕深入瀚海

再也找不到如瀚海之舟的住宿的小店

不由频频回首张望

攀上一座高耸两棵百年胡杨树的沙包

不约而同注视罗布泊的方向

不约而同注视沉寂了两千年的楼兰遗址

面对着离此地仅二百公里的楼兰遗址

我从行囊里取出一瓶叶城大曲

缓缓倾倒在流泻如水月光的沙砾上

以此奠祭被风沙湮没的

中亚细亚美丽城廓

以及生于斯长于斯沉睡于斯的古老先民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阿尔干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65

李瑜 / 1995年

啊,乘客都已离去

库尔勒长途汽车站静寂无声

我在明天就要前往军事禁区马兰基地

我与那位华裔旅行者就要分手了

在库尔勒长途汽车站的站台上

我在他的记事簿上

留下我的通讯地址及姓名

他也在我的采访簿上

留下他的通讯地址及姓名

我看着铁划银勾的签名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已经在记忆里淡漠了的

文坛上最近一次轩然大波

那是由他的一篇关于西藏的文章引发

那篇文章一时成为热门话题

连从来不读文学作品的人

也霎时间成为虔诚的文学爱好者

踩破铁鞋去寻觅刊有那篇文章的文学期刊

可能作者也未曾料到

在一夜之间竟成为知名度最高的作家

我收起采访簿将他重新端详

端详与我

环绕了大半个塔里木的神秘的旅伴

啊,乘客都已离去

库尔勒长途汽车站站台静寂无声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阿尔干

注释

  1. 1.爱新觉罗·恒镇清代皇室后裔,新中国成立后以普通百姓身份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石河子垦区务农。诗人李瑜与其有亲密交往,并在本书中以多首诗记述了这段往事,是本诗集中最具历史厚重感的人物主角之一。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67

李瑜 / 1995年

仿佛就在昨天

我离开库尔勒南下环绕塔里木

我翻开行囊中

那本沾满沙砾的新疆行政区划图

那是百万分之一的新疆行政区划图

我的目光在宾馆客房柔和的灯光下

缓缓环绕塔里木扫描了一圈

呀,二十一颗燃烧的太阳

从我的车窗悄然滚落

风沙向我袭来

风沙向我袭来

呀,二十一颗冰冷的月亮

从我的车窗悄然升起

风沙向我袭来

风沙向我袭来

仿佛就在昨天

我离开库尔勒南下环绕塔里木

今日又环绕塔里木北上回到了库尔勒

恰好今夜又下榻离去时下榻的楼兰宾馆

两千年前

我在罗布泊畔种植的那棵柽柳

在我面前会更加葱绿

夜莺围绕飞翔

野鸽围绕飞翔

那是我早年写的

二千年前关于楼兰的诗篇中的一棵柽柳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库尔勒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69

李瑜 / 1995年

在以马兰芳名命名

即将崛起新城的荒原摇曳

映着淡淡月光开放

映着淡淡月光凋零

那晶莹雪浪花

溅落飘摇的马兰花早已凋零的马兰草上

没有马兰花香馨的马兰草丛生的荒原

只弥漫马兰花般天山雪莲的香馨

孤独的行吟者

沿着蜿蜒的小溪不倦跋涉

穿过茫茫草原

穿过漫漫岁月

匆匆走向遥远五月的那个夜晚

走向弥漫马兰花般天山雪莲香馨

和天山雪莲般马兰花香馨的那个夜晚

淡淡月光般飘洒

淡淡月光般飘落

那是遥远五月的那个夜晚

从罗布泊吹来的风

带着淡淡月光般的胡杨花絮

淡淡月光般的胡杨花絮

飘落博大而又粗犷的褐黑荒原

融合在褐黑荒原的淡淡月光里了

再也分辨不清

淡淡月光里的淡淡月光般的胡杨花絮

和淡淡月光般胡杨花絮里的淡淡月光

只有飘摇的蓝莹莹的马兰花盛开

像蓝莹莹的飘动的火焰

在飘落的淡淡月光般的胡杨花絮

和胡杨花絮般的淡淡月光里飘动

呀,飘动蓝莹莹火焰般

摇曳的蓝莹莹的马兰花

还在遥远五月的那个夜晚摇曳

在以马兰芳名命名

即将崛起新城的荒原摇曳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马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71

李瑜 / 1995年

那只夜莺

终于从他双手筑成的暖巢飞去

那只夜莺

终于从他双手筑成的暖巢里飞去

虽然并不敏捷

他已经远离禁区走了好长时间

前方就是茂密的胡杨林

那只夜莺掠过他军帽上的那颗红星

在如水澄澈的夜空盘旋着

掠过天空闪耀的无数星辰

掠过那只夜莺曾经恋眷的营区

还是向久已恋眷的胡杨林深处飞去

他伫立着

他在倾听

那是一支曾伴着火箭轰鸣的绿色生命的交响

他双手筑成的暖巢

还虔诚捧在胸前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马兰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73

李瑜 / 1995年

只留下腥骚的沙雨

和一个谜一样的传奇

黯淡月下凝固波浪般的闪动驼峰

黯淡月下闪动驼峰般的凝固波浪

如一阵滚动的雷霆

震撼神秘而寂寥的大漠

霎时间也分辨不出

凝固波浪中的闪动驼峰

和闪动驼峰中的凝固波浪

像壮阔奔腾的赭黄的河流

直穿通往罗布泊的铺满月光的公路

飞驰的军车

像黯淡月下一枝飞驰的箭矢

在汹涌惊涛

大河般的野驼群面前戛然凝固

只留下腥骚的沙雨

和一个谜一样的传奇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马兰

注释

  1. 1.屈子行吟图明代画家陈洪绶所作《屈子行吟图》,描绘爱国诗人屈原衣带飘飘、沿泽畔行吟的孤傲形象,是中国绘画史上的经典之作,常被用于屈原文化研究和纪念展览。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74

李瑜 / 1995年

那二十世纪中叶中国西部名花

那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

-

那朵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

在灰褐天穹骤然徐徐开放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这个不朽日子

中国第一代核司令张蕴钰

不安地在核试验基地掩体里

那辽远的目光

让那朵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烘烤得灼热

他的褐黑瞳仁也烘烤得灼热

灰褐天穹在剧烈震撼

灰褐大地在剧烈震撼

他的泪滴抛洒在剧烈颤抖的

他手心那枚主控室的金钥匙上

他的泪滴抛洒在剧烈颤抖的

沉寂了二千余年的楼兰大地上

那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

在没有湿漉漉波涛的灰褐云海缓缓变幻

又在没有湿漉漉波涛的灰褐云海缓缓凝固了

让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从古海中崛起的楼兰大地

又崛起珠穆朗玛般巍峨的紫黑山峰

呀,沧海桑田桑田沧海

就像不朽的罗布泊

将永远在那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下澎湃

那二十世纪中叶中国西部名花

那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

也将在不朽的罗布泊上空永不凋零

那朵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

一定也以那紫黑浓荫

投射在那棵柽柳的树冠上

那是罗布泊畔的一棵柽柳

绿色树冠拍打已经凝固的汹涌波浪

已经凝固的汹涌波浪拍打绿色树冠

张蕴钰手中主控室金钥匙引爆的万钧雷霆

震撼了那棵柽柳

那棵柽柳是趁着惨淡月光和惨淡星光种植的

那抔以鲜血和汗水耕耘的黑土

那抔以露珠和泪滴搅拌的黑土

春雨般缓缓覆盖在柽柳的树种上

那是两千年前一个罗布泊人

虔诚匍匐罗布泊畔种植的那棵柽柳

只生长马兰草的马兰村

高楼已经像胡杨般耸立

只生长马兰花的马兰村

胡杨已经像高楼般耸立

那朵紫黑牡丹般的紫黑蘑菇云

好像只是刚刚在灰褐天穹和灰褐大地骤然开放

只是霎时间

中国第一代核司令张蕴钰的鬓发已经斑白

我默默望着他已经没有金钥匙的手心

好像还剧烈颤抖

好像还托着那枚

曾引爆神州第一声春雷的金钥匙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马兰

注释

  1. 1.艾青中国现代著名诗人(1910—1996),代表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我爱这土地》等。1957年被划为「右派」,被下放新疆石河子军垦农场劳动改造长达五年,在极度艰苦的条件下坚持写作。
  2. 2.跃进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的机关小报,即后来的《石河子日报》前身。1957年后率先在新疆乃至全国发表被划为右派的诗人艾青的诗歌,是当时少数为艾青提供发表平台的媒体之一。
  3. 3.大堰河即艾青长诗《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人物,艾青的农村保姆,因居住地村庄而得名(并非真名)。此诗是艾青最早成名的作品,写于1933年,充满对劳动人民的深情。
黑罂粟·下卷》 · 卷二·行吟诗页码 175

李瑜 /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