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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罂粟·上卷

卷一·行吟诗

我的目光从六十一公里岔道口

飞驰到遥远的地方

那座红柳小桥

和夹峙红柳小桥的葱郁柳林呢

那间褐黄土屋

和簇拥褐黄土屋的来杭鸡群呢

都荡然无存了

淅沥的雨滴敲打车窗

晶莹的雨珠飞溅车窗

透过风幕透过雨帘

我还是看出

这条笔直公路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我的目光从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飞驰到遥远的地方

我的目光已经让淅沥的雨滴浸湿了

朦胧而且模糊

越过沙枣林带

越过棉花幼苗

飞驰过了红柳丛

飞驰到了当时

往往好几平方公里只我一人居住的“沙包市2

当年我挤在仓惶的被流放的人群里

坐在堆积行李的卡车上

我的目光也从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飞驰到未知的地方

我的目光也让悲怆的泪水浸湿了

朦胧而且模糊

整整十七年了

即使再过十七年

独山子至克拉玛依公路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还是簇拥着红柳小桥

和褐黄土屋的岔道口

还会耸立我的心间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注释

  1. 1.六十一公里岔道口独山子至克拉玛依公路上的岔路口,通往诗人曾被放逐的乌尔禾农场必经之地,在诗中成为苦难岁月与流放命运的地理坐标。
  2. 2.沙包市诗人自创的戏称,指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军垦农场的荒僻区域,好几平方公里仅诗人一人居住,以黑色幽默表达被放逐者的孤寂处境。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

李瑜 / 1995年

一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骤然飞进我的视野

一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骤然飞进我的视野

默默伫立缓缓奔流的褐黄渠水边

让我蓦地一惊

初次看见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还是我刚到那个农场

在黑戈壁

好几个月都未曾浇过水的浇灌地里浇水

我没有见过那么炙热的太阳

一会儿就喝掉了军用水壶里的水

脱去长统胶靴赤脚站在水里

还是不断捧起褐黄的渠水喝着

辽阔视野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连一小片树荫也没有

却有一只我从未见过的

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在身边啼鸣

不时飞翔

婉转歌唱

顿时我就不觉得那么干渴

也不觉得那么孤独

这么多年来

我一直怀念

那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可能这已不是曾伴我度过一个难耐夏日

那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

李瑜 / 1995年

看到林带里排列的养蜂人蜂箱

我便深感不安

缓缓行进的车窗

又缓缓掠过一片金色的云

掠过沙枣林带里的蜂箱

和弥漫沙枣花香的原野

我骤然想到

我原来连队那位前话剧演员的潦倒农工

曾郑重托我写一首诗

送给她入冬时就到西双版纳放蜂的孩子

白蝴蝶般的雪片在我面前飞舞

也在她饱含泪水的瞳仁上飞舞

不久我就以十分虔诚

写就一首关于放蜂的诗

写给她遥遥思念的儿子

并赶在她的儿子开春返回之前

特意将这首诗发表在南方的一家报纸上

可是我没有告诉过她

这首诗已经写就而且发表了

因这首诗写得过于忧郁

这些年来

只要看到林带里排列的养蜂人蜂箱

我便深感不安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

李瑜 / 1995年

那个柠檬般香馨的夏柠檬苹果

已经不复存在

还是茫茫大漠

和茫茫大漠摇曳的只有稀疏针叶的梭梭林

虽然炎热的太阳已经隐去

匍匐在一小片没有凉意的浓荫下

我干裂滴血的嘴唇

贪婪吻着仅有的柠檬般香馨的夏柠檬苹果

我的面前也弥漫湿漉漉的芬芳

整个沙漠弥漫湿漉漉的芬芳

像吻着我看管的

遥远的拥有三千棵苹果树的果园

那个柠檬般香馨的夏柠檬苹果

已经不复存在

至今我还在这片沙漠跋涉

可能再也走不出这片沙漠了

我还向着前方

那永远飘摇的地平线不倦跋涉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注释

  1. 1.创作背景本诗以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小孤城」为历史线索,想象一支约三百人的汉人队伍在通往伊塞克湖的丝绸之路荒野上建立新城的过程,通过「丝绸光泽的小路」「寒夜灯火」等意象,表现汉族移民在异域艰难开拓、在黑暗中点燃文明和希望之火的历程,并把唐代西行历史与当代(20世纪80年代)对西部与丝绸之路的重新关注隐约联系在一起。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

李瑜 / 1995年

面对孤狼

面对正义的大自然之子

两团绿荧荧火焰不息燃烧

在缀着黯淡新月和黯淡星辰的夜幕燃烧

我前进时便向我逼进

我停步时便离我远去

已经尾随了好长时间

真不该深入到沙漠深处打梭梭柴

可是只有沙漠深处

才有特别耐烧的活梭梭柴

不过没有想到沙漠深处有狼

我拉起载满梭梭柴的架子车

时快时停在一条蜿蜒的便道上回返

可是离连队还有十多公里的路程

为了轻装梭梭柴已经抛弃一路

却给那只狼留下了追击我的路标

我艰难地爬上一个高耸的沙包

面对孤狼也像孤狼一般蹲着

想在短暂的对峙中恢复体力

我手里紧攥一枝

还长着苍翠针叶的活梭梭柴

也许那只孤狼的瞳仁

也有两团绿荧荧火焰不息燃烧

在缀着黯淡新月和黯淡星辰的夜幕不息燃烧

在如此贫瘠土地的一棵梭梭树

可能需要一百个冬天的孕育

和一百个夏天的生长

为了未来我应该保护植被

为了生存我又破坏了植被

面对孤狼

面对正义的大自然之子

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

已经记不清了

我是怎样走出那神秘惊恐的夜幕

今至还使我心有余悸

那片梭梭林从车窗上闪过

是那个夜晚我紧攥的

那枝长满苍翠针叶活梭梭柴的梭梭林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

李瑜 / 1995年

那第八只美丽黑蝴蝶

一直还在我的面前飞舞

无数彩色蝴蝶

在野花铺地的桥头山坡飞舞

我捕捉的蝴蝶

由我的恋人小心翼翼捏在手中

她又小心翼翼数点着

夕阳余辉照映静寂的缓缓东去的长江

照映还没有新黄鹤楼的

建桥时拆除了的古黄鹤楼旧址

我沉醉在彩蝶飞舞的世界里

公路引桥马达轰鸣

与长江上汽笛鸣奏都在耳畔消逝

我看到一只美丽的黑色蝴蝶

我以极大的耐性追逐

终于在这只美丽的黑色蝴蝶

弹出柔弱野花展翅欲飞的刹时间

却轻易落入我的手指之中

我骤然被黑色蝴蝶的美丽震惊

手指稍一放松

那只黑蝴蝶就从我手指间飞去了

最后在数点蝴蝶时

我们都缄默无语

都陷入一种莫名的不祥之兆中了

原来我一共捕捉了七只蝴蝶

她认为奇数是不祥之兆

可是第八只是美丽的黑蝴蝶

因我刹时间的犹豫而飞去了

十九个夏天都是在懊悔中匆匆过去的

那第八只美丽黑蝴蝶

一直还在我的面前飞舞

还在无限延伸的独山子-克拉玛依

野草丛生的黑色公路飞舞

还在缓缓行驶的班车车窗上飞舞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

李瑜 / 1995年

她始终没有看到

车窗外这个留给她的A字路标

一根细长的白杨树木

支扶着一根细长的电线杆

这就是当年我在去农场路上留下的A字路标

那是留给我的恋人的

当天夜晚我就在油灯下

将这A字路标

标绘在信后一张我途经路线示意图上

她曾流着泪说要来看我

秋天过去了

秋天过去了

秋天又过去了

可是她还是没有到农场看我

她始终没有看到

车窗外这个留给她的A字路标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

李瑜 / 1995年

我为恋人抛洒的粒粒泪珠

终于成为白玉般的戈壁石

如带的沙枣树从班车面前掠过

如带的红柳树从班车面前掠过

我骤然看到

镶嵌在黑色公路边的戈壁石

白玉般晶莹白玉般浑圆

遥想当年不曾见到这么美丽的戈壁石

褐黑公路径直向未知的地方延伸

可能是那时

我的泪滴抛洒在这条悲怆的公路上了

滚落在尘埃里

凝固在尘埃里

经过十七个春天的生长

经过十七个秋天的孕育

我为恋人抛洒的粒粒泪珠

终于成为白玉般的戈壁石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2

注释

  1. 1.梭梭柴梭梭,荒漠硬叶植物,根系发达,木质坚硬耐烧,是新疆荒漠地区居民和军垦农工的重要燃料来源,也是维持沙漠生态的关键植被。
  2. 2.乌尔禾新疆克拉玛依市下辖区,以雅丹地貌「魔鬼城」闻名。诗人李瑜曾被下放至乌尔禾农场劳动,这段经历成为《黑罂粟》上卷重要的创作素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

李瑜 / 1995年

出了乌尔禾客店只拐了一个小弯

白杨河就骤然出现眼前

我在车上毫无准备

可是这条小河已经骤然出现眼前

蜿蜒而又湍急

一定是苦涩的

这是在我的

年长老乡心中流过的小河

那时他就养儿育女了

在与我一起干活时

他常向我讲述过这条小河

和他在这条小河边的罗曼史

可是又从未完整讲述过

只大写意般

向我勾勒婚姻悲剧的朦胧轮廓

那是刀斧般砍就的粗陋木桌

我们常坐在那张木桌边叹息

那时我并不喝酒也很少看到农工喝酒

只要连队分了肉

他便要孩子到食堂来将我叫去

可惜昨天傍晚

我在乌尔禾竟没有想到白杨河

没有想到年长老乡心中流过的小河

竟会在我的面前出现

出了乌尔禾客店只拐了一个小弯

白杨河就骤然出现眼前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

李瑜 / 1995年

难怪他行车不时匆匆一瞥

像妻子笑靥般灿烂的月季花

两朵盛开的月季花

不停在我面前飘摇

一时也不分离

伴我走过北疆广袤大地

两朵盛开的月季花

掠过红柳的玫瑰般花瓣

掠过沙枣的金子般花瓣

掠过亭亭玉立的白杨

掠过波涛般壮阔起伏的山峦

雍容华贵

使得塞上姗姗来迟而又要匆匆离去的春天

更加丰姿绰约

其实那是一朵置放在驾驶室的月季花

另一朵映在车窗上

两朵形影不离

司机从乌鲁木齐要捎回家的

还要捎到克拉玛依

还要捎给像月季花般灿烂的妻子

难怪他行车不时匆匆一瞥

像妻子笑靥般灿烂的月季花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

李瑜 / 1995年

啊,布尔津

三岁公骆驼

巴彦不知已在荒原跋涉了多少日夜

可是一想到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

一想到前去幽会的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就苦涩笑了

她回眸遥望

铺满金子般夕阳的身后荒原

还是没有看到她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身影

她留下的白桦树枝路标还在视野里闪耀

她在寂寞长途

不是不愿听到驼铃的长歌

她还是将那只三岁公骆驼

留在额尔齐斯河畔的无名荒原

留给她的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虽然阿尔泰山

那片白桦林还那么遥远

啊,布尔津1

三岁公骆驼

一直横卧这未来街市

经历几多风雨经历几多沧桑

至今还在闪耀霓虹的市声里

等待巴彦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1

注释

  1. 1.布尔津新疆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位于额尔齐斯河畔,以神秘的喀纳斯湖为出发地闻名,是北疆最具异域风情的地区之一,多民族聚居。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8

李瑜 / 1995年

她的卷曲金发

在布尔津暮色里飘飞

我伫立额尔齐斯河河滩

沉浸在额尔齐斯河波涛的粗犷絮语之中

忽然感到有人在注视我

一位美丽的俄罗斯姑娘走来向我致意

我很惊异

她的普通话流畅而且标准

让我的普通话相形见绌

虽然我连家乡话也说得不那么标准了

我在乌鲁木齐熙熙攘攘的街头

虽然见过许多

会讲一口标准普通话的俄罗斯姑娘

或是维吾尔姑娘

或是哈萨克姑娘

可是她们并未向我致意

也未曾想到要在路边与我坦然攀谈

她的温柔谈吐

融入额尔齐斯波涛的粗犷絮语中了

她的卷曲金发

在布尔津暮色里飘飞

我的奶黄风衣

也在布尔津暮色里飘飞

卷曲金发和奶黄风衣

都融入布尔津苍茫暮色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0

李瑜 / 1995年

我在河岸凝视美丽的阿克西尼西

我是慓悍的葛利高里

静静的顿河

静静的顿河

在缀着新月和缀着繁星的夜幕缓缓流过

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挑着铁皮水桶缓缓走来

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那沉甸甸的铁皮水桶在月下颤动

盛着凛冽的河水

还盛着新月

还盛着繁星

凛冽的河水还飞溅着

连新月也溢溅出来

连繁星也溢溅出来

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宝蓝的瞳仁闪耀了一下

在缀着新月和缀着繁星的夜幕闪耀了一下

在静静的顿河缓缓流过的波涛闪耀了一下

在我眼前闪耀了一下

她羞涩低下了头

她羞涩伫立那儿

我在河岸凝视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我是慓悍的葛利高里

呀,静静的顿河

静静的顿河

在我视野渐渐叠印为静静的额尔齐斯河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2

李瑜 / 1995年

我又捧起一杯

额尔齐斯河冰凉的水

那一抔河水从我指缝

又流洒到缓缓向西奔流的河水之中了

珍珠般的水滴沾湿了我的衣襟

沾湿了布尔津的暮色

虽然我的军用水壶还是沉甸甸的

我已经不胜额尔齐斯的凛冽

已经穿上压在旅行包底的毛衣

是准备在喀纳斯湖御寒的毛衣

我又捧起一杯

额尔齐斯河1冰凉的水

我似乎已经闻到额尔齐斯河1

松脂的香馨和雪莲的香馨

那是消融雪水

从遥远的阿尔泰山捎给我的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注释

  1. 1.额尔齐斯河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水系的河流,发源于新疆阿尔泰山,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注入鄂毕河,最终流入北冰洋。河水清冽,白桦成林。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4

李瑜 / 1995年

她也要到阿尔泰去

她不是到阿尔泰淘金去的

从乌伦古湖吹来的风在六月也是凛冽的

她紧紧搂着孩子

在布尔津车站站台上不安地走动

她也要到阿尔泰去

她不是到阿尔泰淘金去的

孩子的父亲到阿尔泰淘金去了

可是一直杳无音讯

她竟不知道阿尔泰要比她的南方故乡寒冷

也不知道阿尔泰要比布尔津寒冷

她只将孩子紧紧裹在她的单薄的外衣里

她已走过遥远的路途

又等着去阿尔泰的班车

她的泪珠在脸颊上悄悄滚动

在额尔齐斯河畔六月凛冽的风中悄悄滚动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5

李瑜 / 1995年

他却是我遇到的

第一个自称要去阿尔泰的淘金者

我已遇到不少去阿尔泰的淘金者了

他却是我遇到的

第一个自称要去阿尔泰的淘金者

在布尔津车站的站台上

一手提着沉重的钢钎

还向我滔滔不绝讲述了不少淘金的轶事

那么瘦小的脸上还带稚气

真不胜塞上雄风

可是强悍的眼光常常闪亮

那是阿尔泰的金砂在他瞳仁里闪亮

我已听到不少淘金的传奇

离开乌鲁木齐时

我的孩子还要我给他带回一块金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6

李瑜 / 1995年

严峻的额尔齐斯河

在大地划下一条逶迤界线

严峻的额尔齐斯河

在大地划下一条逶迤界线

一边黄沙

一边绿浪

那是一条浅绿的界线

是从苍苍郁郁

白桦夹峙的浓荫中抽出来的

虽然到了布尔津变得褐黄了

淡绿水面卷起的浪花

静静开放

静静凋零

额尔齐斯以脱缰之马声势奔流出了峡谷

在这儿却如此文静

河流时而隐藏在山丘里

可是在不远前方

准会又有淡绿玉石般的水面

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鹰隼在灰漠的天穹盘旋

从那棵白桦斜指的方向

划了一条椭圆的弧线

与奔流的额尔齐斯河

构成一幅协调的画卷

时而离河流远些

时而离河流近些

班车沿着与河流左岸

大致平行的简易公路奔驰

我的目光也沿着额尔齐斯河奔驰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7

李瑜 / 1995年

当班车紧紧切过

乌伦托湖碧绿湖面边缘

当班车紧紧切过

乌伦托湖碧绿湖面边缘

上坡时

又骤然看到碧绿湖面与苍茫天穹之间

漂浮一抹醉人的蔚蓝

刹那间却又消逝了

我从未看过这样醉人的蔚蓝

像蔚蓝火焰

在碧绿湖面与苍茫天穹之间燃烧

奔流的额尔齐斯河与夹峙的白桦林

暂时隐藏在起伏的丘陵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9

李瑜 / 1995年

班车下坡

一定碰碎那乌黑的云

灰黑的云那么低地漂浮

班车下坡

一定碰碎那乌黑的云

沿途绿草如茵的丘陵坡地

才飘洒蓝色的细雨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注释

  1. 1.阿克西尼亚/葛利高里肖洛霍夫小说《静静的顿河》中的主要人物。阿克西尼亚是美丽的哥萨克女性,葛利高里是剽悍的顿河骑兵。诗人在额尔齐斯河畔见到俄罗斯姑娘,将顿河意象与额尔齐斯河叠合。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0

李瑜 / 1995年

白色小帽

像白色波涛在我周围起伏

我周围的乘客一色的白色小帽

白色小帽

像白色波涛在我周围起伏

这趟从布尔津至阿勒泰的班车

车上的淘金者异常兴奋

我身边的小伙无疑也异常兴奋

白桦簇拥的碧玉般的额尔齐斯河

从未受到他的青睐

他在远眺额尔齐斯河的左岸

还戴着晶莹雪冠的金山

虔诚的穆斯林即将朝圣麦加

班车上的淘金者大声唱着大声笑着

厚实的手即将淘洗阿尔泰的金砂了

他们的先遣人员

已经先行到了阿尔泰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俄罗斯族新疆世居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伊犁、塔城、阿勒泰等地。多为十月革命前后迁入中国的俄罗斯人后裔,保留东正教信仰和俄式建筑、饮食习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1

李瑜 / 1995年

那枝并蒂红山茶

在去阿勒泰的班车上闪耀一下

他又掏出绣花的荷包

悄悄向绣花荷包

那枝并蒂红山茶瞥了一眼

那枝并蒂红山茶

在去阿勒泰的班车上闪耀一下

那枝并蒂红山茶

还在遥远的南方乡村闪耀一下

在她也是忧伤的瞳仁里闪耀一下

她的目光一直追逐

那枝并蒂红山茶

虽然是她自己刺绣的

是以绵绵情意和绵绵思念刺绣的

他像记起来什么

又匆匆掏出绣花荷包

用粗糙的手指拭擦

刚刚从车窗飘洒的雨滴

早已渗进绣花荷包的雨滴

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可是那枝并蒂红山茶上滚动的

并不是阿尔泰的雨滴

那是她湿漉漉目光

聚集在那枝并蒂红山茶上了

聚集在遥远阿尔泰

那枝并蒂红山茶上了

淅沥的雨滴

也飞溅在我脸颊

虽然我并未拭擦

淅沥的雨滴

却打断孤独的行吟诗人的玄想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阿苇滩新疆阿勒泰地区地名,位于额尔齐斯河畔,是兵团农十师的农牧场所在地。「滩」指河滩草地,「阿苇」为蒙古语音译,意为有药草的地方。
  2. 2.日晕大气光学现象,太阳周围出现彩色光环,由高空冰晶折射阳光形成。新疆干燥晴朗气候下尤为常见,志书记载阿苇滩1979年2月22日曾出现壮观日晕。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2

李瑜 / 1995年

逐渐形成围绕辉煌太阳的

四个同样辉煌的太阳

辉煌太阳

高悬偏东北方向的晴朗天幕

刹那间辉煌太阳四周

逐渐形成多条半圆彩虹组成的图案

这就是阿勒泰近郊的阿苇滩么

这就是志书记载的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日晕么

在辉煌太阳两侧

逐渐形成上下左右四个极亮的十字光斑

逐渐形成围绕辉煌太阳的

四个同样辉煌的太阳

逐渐黯淡逐渐消失

呀,淅沥的雨滴

在阿苇滩绿色坡地上空飘洒

在透过我的湿漉漉车窗的

阿苇滩绿色坡地上空飘洒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静静的顿河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长篇小说,描写顿河哥萨克在革命与内战中的命运。196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诗中将额尔齐斯河与顿河意象叠合,表达对俄罗斯文学的深沉共鸣。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4

李瑜 / 1995年

这颗遥远一八九六年

在阿勒泰夜空掠过的铁陨石

那闪耀的星辰带着燃烧的弧形光带

划破沉寂夜空

从天穹的尽头飞来

克兰河的波涛依然汹涌

飞溅的水珠

打湿我在夜风中飘动的乳黄风衣

燃烧的弧形光带如雨后的彩虹

渐渐占据我的视野

缓缓向我的视野扑来

这颗遥远一八九六年

在阿勒泰夜空掠过的铁陨石

经过我这儿坠落二台东北六十公里戈壁的

三十吨重位列世界第三的铁陨石

经历多少风雪

经历多少雨露

在我眼前却又幻化为

陈列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草坪上的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5

李瑜 / 1995年

他走在阿勒泰的大街上

口里还衔着一枝蓝色小花

他只遥望戴着雪冠的阿尔泰山群峰

他的视野只注视那曾在梦中漂浮的晶莹雪峰

和晶莹雪峰上的金色传奇

他将沉甸甸背篓的背绳攥得紧紧的

像攥住整个阿尔泰山

他骤然在背上掂动了一下

他的七齿耙

他的铁皮桶

他的大米袋

也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声响压倒了

使我震惊的克兰河涛声的轰鸣

他走在阿勒泰的大街上

口里还衔着一枝蓝色小花

脸上荡漾不易觉察的苦涩微笑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7

李瑜 / 1995年

啊,从阿尔泰雪峰汹涌而下的克兰河

像一枝琥珀色响箭

摩托默默行进

骏马默默行进

路人默默行进

轰鸣的浪涛

成了阿勒泰市声的主旋律了

琥珀色河水

从倾斜的布满巨大卵石的河滩猛烈冲击

河床在微微颤抖

大地在微微颤抖

天穹在微微颤抖

缀着雪浪的琥珀色丝绸般的河面

在灰褐天穹下闪动

空气湿漉漉的

我的风衣也是湿漉漉的

啊,从阿尔泰雪峰汹涌而下的克兰河

像一枝琥珀色响箭

带着习习绿风

带着森森寒气

古老而新兴的阿勒泰市区

是多彩的翎羽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淘金者新疆阿尔泰山自古盛产黄金,淘金者沿额尔齐斯河及其支流筛取砂金。淘金是北疆重要的历史经济活动,至今仍有民间淘金者在阿尔泰山区劳作。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8

李瑜 / 1995年

去年吴冠中来阿勒泰

也曾在这棵白桦树前写生

我和我的朋友

漫步涛声雷鸣的克兰河畔

他沉醉在树林的浓荫里了

兴趣盎然带我观赏路边的树林

我早就让阿尔泰白桦迷住了

我想要看看阿尔泰白桦

想不到我的这个要求

竟难住了阿勒泰业余植物学家

我的朋友沉默了好长时间

随他在静寂的街区走着

过了好长时间他却止步不前

带我走进路边的一个院子

走到院子里一棵银灰的大树前

原来这就是我要看的阿尔泰白桦

可能这是阿勒泰市区

仅存的一棵阿尔泰白桦了

去年吴冠中来阿勒泰

也曾在这棵白桦前写生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0

李瑜 / 1995年

阿尔泰山的积雪早就消融

洪水已经下山

洪水把通向喀纳斯湖的公路冲断了

我不能从阿勒泰去喀纳斯湖了

听说要折回布尔津才能去喀纳斯湖

而且不能上山

至多只能到达离喀纳斯湖数十公里的一个兵站

今年冬天阿尔泰山的雪太大了

我感到沮丧和惆怅

那弯碧玉般的翠碧

愈在眼前闪耀诱人的光晕

我站在克兰河畔

克兰河的涛声还在轰鸣

我也像淘金者那样虔诚

阿尔泰山的积雪早就消融

洪水已经下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额尔齐斯河畔额尔齐斯河沿岸地带,白桦成林,牧草丰茂。河的北岸曾属中国领土,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签订后割让,是近代边疆变迁的历史见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2

李瑜 / 1995年

听到昨夜加米拉唱的

那支古老的哈萨克情歌

早已听不到阿勒泰市区

奔腾克兰河的涛声轰鸣

却听到加米拉唱的

那支古老的哈萨克情歌

马蹄声般的骤雨

骤雨般的马蹄声

愈来愈加清晰

像催动波涛的蔚蓝溪流

穿过银灰的白桦林

和银灰白桦林浓荫覆盖的沃土

那催动波涛的蔚蓝溪流

从我面前穿过

还向白桦林的深处流去

悲凉而且幽怨

弥漫了白桦的香馨和泪水的苦涩

那支古老的哈萨克情歌

穿过阿勒泰远郊静寂的白桦林

像阿勒泰市区

奔腾克兰河的涛声在面前回响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3

李瑜 / 1995年

向着喀纳斯湖畔的美丽公主

书写一封缠绵悱恻的桦皮信

湿漉漉的白桦温馨

湿漉漉的白桦芬芳

我要给喀纳斯湖畔的美丽恋人

书写一封缠绵悱恻的桦皮信

我的目光穿透袅袅雾霭

越过开阔的飘飞牧歌的墨绿坡地

越过蜿蜒的奔腾波涛的琥珀河流

捎着我的桦皮信

配着金鞍鞯的乌骓马

也会沿着我的目光飞驰

在遥远的蓝宝石般的喀纳斯湖畔

也有一片银灰的白桦林

在金碧辉煌的毡帐群上空

我的已让宝蓝的喀纳斯湖

染成宝蓝的飞驰目光

却在宝蓝的暮色里骤然停歇了

我是哈萨克神话中的英俊王子

以一片虔诚

向着喀纳斯湖的美丽公主

书写一封缠绵悱恻的桦皮信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1

注释

  1. 1.阿勒泰新疆阿勒泰地区首府,地处阿尔泰山南麓,因突厥语「阿勒泰」(黄金)而得名,自古盛产黄金,是通往喀纳斯湖的门户城市。
  2. 2.铁陨石1896年坠落于阿勒泰地区二台东北约60公里处的戈壁,重约30吨,位列世界第三大铁陨石,经历漫长风雪,现陈列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草坪。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5

李瑜 / 1995年

我想寻觅

神话中那间桦皮铺盖的小木屋

银灰色的白桦树

银灰天穹般覆盖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

我在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走着

可是总走不出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

没有市声

没有牧歌

那只黑蝴蝶

飞离了不胜重负的阿尔泰金莲花

过了好长时间

飘摇的阿尔泰金莲花

才又缓缓恢复了宁静

整个银灰的白桦林

又缓缓静止了

我还在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走着

可是我再也不愿走出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

我想寻觅

神话中那间桦皮铺盖的小木屋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7

李瑜 / 1995年

禾孜科尔与巴彦

已经约好要去阿尔泰山

巴彦褐黄明澈的瞳仁

闪耀黯淡月光闪耀黯淡星光

她又焦急回头张望

她等待她的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禾孜科尔与巴彦

已经约好要去阿尔泰山

那儿有一片白桦林和他们的幸福

她已在斋桑泊畔等待了三天三夜

她不能再等待了

禾孜科尔在哪儿呢

巴彦望眼将穿

遥远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

在等待有情的恋人

可是阿尔泰山大雪就要封山了

向着阿尔泰山的方向走了一程

折下白桦的枝条插在地上

向着阿尔泰山的方向又走了一程

又折下白桦的枝条插在地上

她给白桦树般的哥哥

留下哥哥般的白桦路标

巴彦已记不清

在她走过的路上插上多少白桦的枝条了

虽然她已历经艰辛

来到他们约好的

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

可是她并未得到幸福

她的白桦树般的禾孜科尔

并未沿着白桦路标来到那片白桦林

巴彦以泪水送走了严冬

巴彦以泪水迎来了阳春

她的温暖泪滴

终于融化了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的冰雪

终于融化了阿尔泰山连绵雪峰的冰雪

她的泪滴与冰雪搅拌的山洪汹涌而下

沿着她给禾孜科尔留下的白桦路标

从阿尔泰山滚滚向西流入斋桑泊了

这就是后来称为额尔齐斯的河流

我国惟一流入北冰洋水系的河流

漫长的白桦路标萌发了

一直繁衍成今天

额尔齐斯河畔郁郁苍苍的白桦树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克兰河发源于阿尔泰山的山地河流,穿越阿勒泰市区,以琥珀色的湍急水体著称,是阿勒泰的母亲河,河畔白桦成林。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8

李瑜 / 1995年

橄榄色的精灵

会成为阿尔泰山不朽山魂

一棵绿树在我眼前骤然萌芽

骤然长出橄榄色的叶片

骤然长出婷婷的枝干

骤然出落像阿尔泰山高耸白桦树般的橄榄树

就在这儿

就在从他橄榄色军服流出热血滋润的

喀喇额尔齐斯河白桦树丛生的坡地

这棵白桦树般的橄榄树匆匆摇动

和着喀喇额尔齐斯河的不息涛声

匆匆将那橄榄色的凛冽浓荫覆盖思念的土地

覆盖他热血滋润的

伸张着五个花瓣的阿尔泰金莲花

橄榄色的精灵

会成为阿尔泰山不朽山魂

还像往昔那样

伫立喀喇额尔齐斯河畔坡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吴冠中中国著名画家(1919—2010),擅长水墨山水与油画风景,尤以线条简洁、意境深远著称。曾到访阿勒泰写生,其作品体现了对中国西部自然风光的迷恋。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1

李瑜 / 1995年

喀喇额尔齐斯河不息奔腾

像躁动不安的魂灵

喀喇额尔齐斯河不息奔腾

像躁动不安的魂灵

那是当年在阿尔泰山白桦林

等待恋人禾孜科尔的巴彦躁动不安的魂灵

她的那么多幽怨的热泪

融化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的积雪

她的那么多幽怨的热泪

也融化在凛冽的雪水中了

巴彦在阿尔泰白桦林已等待好几个世纪了

她的那么多幽怨的热泪

流过一代又一代的淘金者

可是都没有她等待的

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在“骆驼脖子”

人口比北京王府井大街还要密集的

近两万名当代剽悍的淘金者

也都是陌生的

巴彦不胜

不是她白桦树般哥哥禾孜科尔的淘金者困扰

她沿着白桦夹峙

她当年留下的白桦路标流过

从孤独的行吟诗人身边流过

喀喇额尔齐斯河更加躁动不安

那是巴彦躁动不安的魂灵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2

李瑜 / 1995年

他就安息在阿尔泰山了

安息远离故土的神秘山峰

就在这儿

就在这已经倒塌了的地窝子里

他就安息在阿尔泰山了

安息远离故土的神秘山峰

他头戴白色小帽

白色小帽上的红色玫瑰就是她日前绣的

以不尽相思的经线

以不尽相思的纬线

他还是未曾归去

他的金色魂灵还留在仍然依恋的阿尔泰山

这儿有银灰的白桦树

这儿有宝蓝的勿忘我

他还在唱着

她还在和着

一个英俊少年

一个如花女子

谁不赞叹这金玉良缘

那烈酒般香醇的旋律

也飘散到阿尔泰山的白桦林了

他曾沉醉在这香醇里

她也曾沉醉在这香醇里

他伫立阿尔泰山的白桦树下

他的目光在漫漫夜空飞驰

向着东南飞驰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4

李瑜 / 1995年

滴滴热血

浇洒刚刚凝固的骆驼峰峦

没有铃声的悠扬

没有蹄声的骤雨

那只骆驼在阿尔泰崎岖山间奔跑

渐渐进入我的朦胧视野

渐渐凝固为

剽悍金客顶礼膜拜的一块骆驼金

滴滴热血

浇洒刚刚凝固的骆驼峰峦

骆驼还微微颤抖

浇洒刚刚凝固的骆驼四蹄

刚刚凝固的骆驼已经沉浸在血泊里了

然后又以还在滴血的颤抖的双手

捧起浴血的骆驼

虔诚而又恐惧

他深信如果不掰去骆驼的尾巴

这凝固的骆驼

也是不愿离开阿尔泰故土的

可是那只凝固了的骆驼又复活了

又在阿尔泰崎岖山间奔驰

渐渐隐没在深邃的白桦林

渐渐离开了我的朦胧视野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1. 1.喀纳斯湖位于新疆阿勒泰山区的高山堰塞湖,湖水因季节不同呈现翡翠蓝、宝蓝、碧绿等多种色彩,被誉为「神的花园」,是中国最美湖泊之一,附近居住着图瓦人。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6

李瑜 / 1995年

比海市蜃楼更加美丽的克拉玛依

已经隐约出现在灰褐地平线上

比海市蜃楼更加美丽的克拉玛依

已经隐约出现在灰褐地平线上

出现在灼热阳光笼罩的辉煌金色里

我的毛衣早已扎在旅行包的背带上

那是在阿勒泰即将启程

我的朋友专程给我送到长途汽车站

准备给我去塔城御寒的

我在大漠中的

与那座石油城垂直的公路上跋涉

我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只听到军用水壶里

最后一口水在大漠回响

像今天早晨阿勒泰市区奔流而下

克兰河雷鸣般的恢宏涛声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8

李瑜 / 1995年

呀,奔驰的褐黄魂灵

虽然枪声早已停歇

刚刚听到沉寂中迸发的一阵雷鸣

在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照映下

一片褐黄丝绸般闪电从眼前掠过

只留下不息波涛般沙砾的骤雨

洒落我的视野

弥漫我的视野

那阵雷鸣又凝聚着向远方滚动

又如原来那样沉寂

呀,奔驰的褐黄魂灵

虽然枪声早已停歇

在车窗缓缓掠过的采油树丛生的荒原

再也看不到现实中的奔驰的黄羊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9

李瑜 / 1995年

那是墨绿小河般的墨绿旋律

那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旋律

蜿蜒流来

缓缓流来

像一条墨绿小河向我流来

穿过缀满星星般灯盏

和灯盏般星星的灰褐夜幕

那儿有一棵绿树般的采油树

也屹立灰褐夜幕

那条墨绿小河就从那儿流来

我不知道

那棵绿树般的采油树有没有夜莺盘旋

我不知道

那棵绿树般的采油树有没有野鸽盘旋

我想夜莺一定会向那儿飞去

我想野鸽一定会向那儿飞去

映着星星般灯盏

映着灯盏般星星

那条墨绿小河

还泛着微微的褐黑浪花向我流来

那是墨绿小河般的墨绿旋律

那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旋律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0

李瑜 / 1995年

我不愿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

我的目光不是她期待的目光

我的目光不愿掠过

克拉玛依灯火辉煌的市区

向着远方油田那座帆船般的钻机飞驰

那是我白日驱车

经过的那座帆船般的钻机

那位维吾尔采油女工

就向着这座石油城久久眺望

现在可能还在那儿眺望

她的燃烧蓝色火焰的蓝色瞳仁

在瀚海灰褐波浪与灰褐波浪之间闪耀

在帆船般的钻机上闪耀

我不愿向那儿眺望

我不愿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

我的目光不是她期待的目光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2

李瑜 / 1995年

我的那条代替腰带的麻绳早已解掉

我与她还是那样拘谨

她只看了我一眼

就羞涩低下了头

她那美丽而忧郁的目光

刚好与我的目光霎时间相遇

炉膛里的梭梭柴只留下灰白余烬

可能昨夜炉膛里的柴火早就熄灭了

我的班长一早就匆忙找我前来

惟恐其他相亲的人捷足先登

这个从我出生地重庆来的十七岁姑娘

不要一分钱聘礼

可是我如此潦倒

从兵团的一个汽车连队

流放到兵团的一个农业连队

正步入第一个严峻的冬天

我是来相亲的么

我忽然想到我的军用棉衣

煞紧的那根腰绳尚未解掉

我的手不襟触摸到腰间那根麻绳

和麻绳上的积雪

在赶牛车时那腰绳能煞紧棉衣挡住风寒

我实在没有勇气

将这美丽而忧郁的姑娘带走

走出农舍又与弥漫的风雪融为一体

我在漫天风雪的旷野能为她挡住风寒吗

我在荆棘丛生的小路能为她带来温馨吗

到了傍晚

我卸了牛车将大黑牛牵回马号

听说她已被克拉玛依

一个到连队拉化肥的司机带走了

她尾随我已经有好长时间了

她那美丽而忧郁的目光

在我的面前闪耀了一下

她那美丽而忧郁的目光

刚好与我的目光霎时间相遇

她竟认出了我

在克拉玛依熙熙攘攘的街上

我的联想从未跨越如此漫长的时空

我还是想到了那个遥远的飘雪的冬日

十七回冬雪飘飞

十七回秋花坠落

如果她那年就有了孩子而且是女孩

也一定出落得我们相亲时那样的美丽了

可是她的孩子的目光

也会像她的目光那样忧郁吗

我的那条代替腰带的麻绳早已解掉

我与她还是那么拘谨

相视无言相视无言

伫立在苍茫的暮色里

伫立在克拉玛依的街灯下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注释

  1. 1.喀喇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上游支流,因水色深黑而得名「喀喇」(突厥语意为黑色),水流湍急,流经阿尔泰山区,沿岸白桦茂密,景色壮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3

李瑜 / 1995年

已经衰老的赛里木就要归去

克拉玛依的普罗米修斯就要归去

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照抚赛里木编织的红柳花环

这已是他从麦盖提漂泊以来

为阿依古丽编织的第十四枚红柳花环了

这是刚在乌苏荒原编织的红柳花环

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照抚在阿依古丽闪耀宝蓝光芒的瞳仁上

她舞动的手臂像准噶尔大地奔腾雪浪

她旋转着骤然向赛里木一瞥

那宝蓝瞳仁光芒与赛里木褐蓝瞳仁光芒

在这个夜里永恒闪耀

阿依古丽的长袖卷着飘落的叶片

掠过她忧郁的目光

又飘落阿依古丽艰难步履簇拥的积叶上了

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依然照抚赛里木编织的红柳花环

他已记不清

这是为她编织的多少枚红柳花环了

夜莺不倦唱着一支忧伤而多情的歌

赛里木将这枚散发芬芳的红柳花环

又虔诚献给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的坟墓已堆积了好多红柳花环

红柳花环使得

漂浮金黄波涛积叶的坟墓更加悲凉

三十个秋天的黄叶

三十个冬天的白雪

飘落阿依古丽坟墓上的红柳花环

须发皤然的赛里木

在神奇黑色液体涌动的油泉畔耕耘

像在牛奶里提炼乳酪

他在黑色液体里分离石油

盛满了葫芦盛满了铁桶

须发皤然的赛里木

还远眺乌苏荒原梭梭林里那座坟墓

他播种光明

在夜里点燃美丽的阿依古丽的明灯

睐味味

味味味

催动毛驴

已经衰老的赛里木就要归去

克拉玛依的普罗米修斯就要归去

不是从天上偷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他将隐藏在地下的火种偷盗到了人间

不尽的太阳和不尽的月亮

不尽的风沙和不尽的雪片

沉落贫瘠而富饶的土地

沉落茫茫古尔班通古特瀚海

恐怕阿依古丽望眼欲穿

恐怕那座坟墓野草丛生

赛里木又为阿依古丽

编织了一枚沾满石油芬芳的红柳花环

这枚红柳花环也沾满赛里木的泪滴

并不觉得在异乡已有好长时间

还是骑在毛驴上

半个世纪时光霎时间就流逝了

天穹和大漠骤然凝固

赛里木和赛里木的毛驴也骤然凝固

凝固成未来石油城克拉玛依

恢宏街市的永恒街雕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6

李瑜 / 1995年

他们是挖贝母的

已经在野外度过两个夜晚

过了庙儿沟不久

一群衣着褛褴的人拦住班车蜂拥而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车上的乘客却十分泰然

原来他们是挖贝母的

已经在野外度过两个夜晚

当我还在阿勒泰

倾听克兰河奔腾的涛声

他们就来到这儿了

在崎岖的山地

每天要奔波约二十公里的路程

庙儿沟的贝母极多

老林场的贝母极多

还数喇嘛的贝母最多

仅喇嘛一地

就同时集中了内地来的数百人

只是那儿不再让挖贝母了

那儿的牧民要保护草场

车窗外永远是绿色的丘陵坡地

又紧接着绿色的丘陵坡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注释

  1. 1.克拉玛依新疆北疆油城,维吾尔语意为「黑油」,因发现大油田而崛起,1955年发现油田后迅速建立城市,是中国重要的石油工业基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9

李瑜 / 1995年

那铸铁般粗糙而斑驳的大手

我再也不会忘记

有一位姑娘和英俊的小伙

恰好就挤在我的身边

可能是一双姐弟

匆匆上车后

就将各自采集的贝母倒进一个口袋

三月就从四川华蓥来了

准备明年秋后再回四川华蓥

就住在额敏红旗乡

是来投奔亲戚的

他们只要一到额敏

就直奔贝母收购站

他不顾疲劳对我进行关于采挖贝母的启蒙补课

他才十六岁

那铸铁般粗糙而斑驳的大手

我再也不会忘记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1

李瑜 / 1995年

呀,贝母花

我也受了白色精灵的诱惑

看不见的远方只有一抹闪耀的褐红

月光与星光

就如我想像中那样黯淡

我在开满褐白贝母花的原野徘徊

围坐天穹下

围坐篝火旁

像远古的山民

呐喊般唱着一支远古的歌

朔风让流动的旋律更加悲凉

火焰让流动的旋律更加炽热

将乡音留在陌生的丘陵高地

将足迹留在陌生的丘陵高地

还有笑声

还有泪滴

呀,贝母花

我也受了白色精灵的诱惑

才在班车行驶片刻的幻觉中

匆匆跋涉额敏贝母花盛开的神秘大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2

李瑜 / 1995年

我已经能够辨认

在我心中摇曳的贝母花

向隐藏在黑暗中

不尽的丘陵坡地走去

月光那么黯淡星光那么黯淡

但是黯淡月光与黯淡星光

也都抛洒到丘陵坡地的黑褐野草上

和黑褐野草中褐白的贝母花上

我已经能够辨认

在我心中盛开的贝母花

洁白的贝母花

在月光下依然还是洁白的

我还是分不清没有地平线的夜幕里

褐白星星般的贝母花

和褐白贝母花般的星星

也许是褐白星星隐藏到褐白贝母花里了

也许是褐白贝母花隐藏到褐白星星里了

骤然褐白星星般的贝母花

和褐白贝母花般的星星

都消逝了

连隐藏在黑暗中的

不尽坡地的轮廓线已在眼前闪耀

不尽绿色的丘陵坡地已在明亮车窗上闪耀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注释

  1. 1.赛里木诗中人物名,一位老石油工人,诗中讲述他在克拉玛依开采石油、为亡妻阿依古丽编织红柳花环半个世纪的感人故事,象征石油工人对爱情的忠贞。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4

李瑜 / 1995年

可能我的灵魂

已经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贝母花了

伫立静寂的天穹下

我的泪滴般的冰冷露珠

在我身上滚动

又悄坠落神秘而陌生的土地

我的四周是飘摇的尚不知名的野草

我的四周是飘摇的尚不知名的闲花

大家轻声唱着

我也轻声唱着

我变成了一粒贝母花的种子

我已经在肥沃的土壤里了

我悄然萌芽

我悄然生长

我悄然长出花苞

我悄然开出花朵

我的洁白小花

在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照耀下也是褐白的

昨夜我在梦中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贝母花了

在额敏县政府招待所

白蜡树参天的静寂大院的梦中

可能我的灵魂

已经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贝母花了

到了塔城的今天夜晚

我还想做那个圣洁超尘的白色的梦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6

李瑜 / 1995年

到了塔尔巴哈台

我就想寻觅一条古老的街

到了塔尔巴哈台

我就想寻觅一条古老的街

那条街曾发生过载入中国近代史的重大事件

虽然是勘分界约的屈辱事件

可是我询问了许多的人

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条古老的街

我在街上翻看塔城市区地图

只犹豫了一下

就径直向着地图上

标着一个古老街名的街区走去

我想那条街可能就在这个街区

走进一条小街

走过白蜡树簇拥的带有檐角的青砖小院

就再也听不到喧闹的市声了

如同漫步幽深的历史胡同

一位就在这儿出生的老人

要我抬头仰望他家后院正在修葺的古老砖塔

但是他却说不出

他家后院这座古老砖塔的正式名字

我不知道这条古老的街

是不是我要寻觅的那条古老的街

可是那么熟悉

早年我的诗

就是这样描写那条古老的街的

也是阴霾的乌云

也是飘飞的骤雨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8

李瑜 / 1995年

凝固成塔尔巴哈台大地

高耸云天的青铜般街雕

枪声已经沉寂

硝烟还在他的瞳仁里漂浮

他的哈萨克同胞都落马了

热血溅落世代生息马蹄耕耘的冰冷雪原

他和他的青聪马

还在没有月光没有星光的雪原驰骋

在潮水般汹涌的铁骑里驰骋

没有呐喊没有号鸣

像暴风雨即将过去的沉寂

只有骑刀闪耀几乎看不到的微弱光芒

他的青聪马骤然直立跃起

仰望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的漆黑天空悲哀嘶鸣

他在他的青聪马背上

眼前景象都变得渺小

如潮骑兵都变得渺小

可是他和他的青聪马依然直立跃起

霎时间他和他的青聪马静止了

霎时间经历了一百二十年风雪

霎时间经历了一百二十年雨露

终于成为塔尔巴哈台大地

高耸云天的青铜般雕塑

成为当代塔尔巴哈台市区

高耸云天的青铜般街雕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注释

  1. 1.贝母花新疆贝母,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呈白色或淡黄色,低垂如铃,产于天山山区,鳞茎为名贵中药材,有润肺止咳之效,采挖贝母是北疆山区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0

李瑜 / 1995年

那束在晨风中摇荡的野玫瑰

映着他野玫瑰般的笑靥

当军车刚要进入塔城郊区的

巴克图边防站营区

正好看到一位营区值班战士

将一束野玫瑰插在栏栅上

那束野玫瑰还闪动晶莹的露珠

在无声晨风和无声雪浪里摇荡

映着巴克图茫茫天穹下

没有牧歌的乌云般的牛群

映着巴克图茫茫天穹下

没有骤雨的牛群般的乌云

像剽悍哈萨克黝黑而热情的面庞

还久久留在倒车镜里

如果不是会晤站长向我介绍

我决不会想到

他竟是钱塘江的弄潮好手

那将野玫瑰插在栏栅上的值班战士笑了

那束在晨风中摇荡的野玫瑰

映着他野玫瑰般的笑靥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2

李瑜 / 1995年

我将三公里之遥

苏联边境小镇巴克特拉到眼前了

绿树紧紧簇拥一起

绿树紧紧聚集一起

周围镶嵌波涛般的乌云和波涛般的绿草

波涛般的乌云是静止的

波涛般的绿草是静止的

横卧在白色方尖塔般

塔尔巴哈台国门对面

我在边防站瞭望塔上

还想看得更清晰一些

还想让绿树般小镇充满我的视野

以高倍军用望远镜

我将三公里之遥

苏联边境小镇巴克特拉到眼前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4

李瑜 / 1995年

巴克图阔大天穹的旋律

将永远在我心里回荡

掠过汹涌大潮般的汹涌云天

画了一个阔大的椭圆

那是一群野鸽

在阔大天穹画了一个阔大的椭圆

我的阔大天穹般的视野

也充斥汹涌大潮般的汹涌云潮

待我不再仰望

骤然出现一抹窄长的嫩绿

没有想到那条弧线会如此悠长

可能是在国境线这边

可能是在国境线那边

这倒并不重要

没有鸽哨

没有层楼

巴克图阔大天穹的旋律

将永远在我心里回荡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注释

  1. 1.阿尔泰山横跨中国、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的山脉,中国境内位于新疆北部。「阿尔泰」突厥语意为「金山」,自古以盛产黄金闻名。白桦林密布,是北疆最美的山脉之一。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5

李瑜 / 1995年

没有飞回巴克图会晤站会议室

悬挂的雕花画框

远山的积雪消融

山坡的积雪消融

塔松的积雪消融

静止的水鸟骤然扇动矫健的翅翎

又在宝蓝的微波涌动的浩渺湖面飞翔

扇动风云

扇动硝烟

扇动烽火

还扇动我和会晤站长

刚刚对话时苦涩的余音

那群水鸟扇动矫健的翅翎不倦飞翔

再也没有飞回画框

没有飞回巴克图会晤站会议室

悬挂的雕花画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7

李瑜 / 1995年

冰雪原野碾出一条蜿蜒的路

逶迤的商队在行进

冰雪的原野碾出一条蜿蜒的路

逶迤的商队在行进

睡眼惺忪的车夫唱着故乡小调

一支俄罗斯民歌飘落异国

迎着凛冽山风

飞驰的爬犁上堆满方方正正的木匣

刷印着惊心动魄的大字

武彝茶

木匣盛满采茶姑娘的叹息

木匣盛满采茶姑娘的泪花

掠过一队队屈辱的中国士兵

掠过塔尔巴哈台1卡伦

直向西伯利亚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注释

  1. 1.塔尔巴哈台新疆塔城地区的山地,位于中哈边境,古为丝绸之路草原北道。清代在此设边境互市口岸,塔城即因塔尔巴哈台山而得名,是北疆重要的边境城市。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8

李瑜 / 1995年

月儿隐去了

塔尔巴哈台笼罩乌云

月儿隐去了

塔尔巴哈台笼罩乌云

一位老兵抚剑长啸

面对河山有泪如倾

贪婪的魔鬼即将在这儿设置界碑

在这远离边陲的常驻卡伦

也许就在明天

这座山峦将掰成两半

这片草场将掰成两半

这片森林将掰成两半

马刀又要挑破多少毡房

铁蹄又要玷污多少牧村

一幅血与火的图画已浮现眼前

可是今夜呢

这儿只有静悄悄的边声

西风吹来了

塞上的马儿正肥

却任骄横的哥萨克在塔尔巴哈台驰骋

将七尺长剑插入匣中

慷慨悲歌

只有忠愤填膺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注释

  1. 1.地窝子军垦初期半地下式简易住房,在地上挖出长方形土坑,上覆红柳枝和泥土。冬暖夏凉但条件极艰苦,是兵团拓荒岁月的标志性记忆。诗中描写一位远离故土的回族同胞在阿尔泰山的地窝子中安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9

李瑜 / 1995年

这儿居住一位不朽的灵魂

在这一抔黄土

这儿居住一位不朽的灵魂

在这一抔黄土

依然将塔尔巴哈台卫戍

警惕目光注视矗立的界碑

度过风风雨雨

度过朝朝暮暮

那时起

一支歌便在林海里飞扬

轻轻呼吸化为淡蓝的夜雾

滋润着每一张叶片

每一张叶片都湿漉漉

不倦向人们歌唱

不倦向人们讲述

殒落的星辰又重新飞回天宇

歌声将永远回荡丘陵高地

谁敢入侵

这儿又将喷出复仇的箭簇

在那时

一位牧民会像当年那样挺身而出

她的鲜血会再次染红

汗水和泪水滋润的塔尔巴哈台大地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1

李瑜 / 1995年

今夜火光还在飘动

我又重温塔尔巴哈台辉煌一页

快去快去

多年的恨难消

快去快去

多年的仇未雪

那边丰饶的山峦浸透同胞的汗

那边闪光的金矿浸透同胞的血

树是我们的

我们来狩猎

山是我们的

我们来开掘

繁星般的火把霎时间淹没了贸易圈子

入侵者在火焰中失魄丧魂

今夜火光还在飘动

我又重温塔尔巴哈台辉煌一页

一九七六年六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注释

  1. 1.巴克图新疆塔城地区的边境口岸,中哈两国重要的陆路通商口岸,历史上曾是中苏/中俄边境贸易和外交接触的重要地点。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3

李瑜 / 1995年

碧血溶进白桦年轮

白桦年轮渗出血丝

塔尔巴哈台高地

漫山遍野长满银灰白桦

林海穿梭一支剽悍劲旅

明月照映衣甲

也照映遥远的中原乡梓

此时乌云正在汇聚

入侵者已经埋下伏击

壮士以血溅雪

在尚不是边陲的陌生大地

抛洒了最后炽热的血滴

碧血融进白桦年轮

白桦年轮渗出血丝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

那火炬般的赤桦依然一片火炽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4

李瑜 / 1995年

我遥望着伊塞克湖的方向

好像还能听见叮咚的驼铃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每当我吟诵着这澎湃的诗句

宽阔的心胸翻滚历史的风云

一个风沙弥漫的早晨

从伊塞克湖方向传来了叮咚的驼铃

一峰铺着华丽毡毯的骆驼上

坐着我们民族的伟大诗人

那时他怀着童年的神奇幻想

开始了向祖国腹地的旅行

中亚细亚的风卷走了诗人最初的诗篇

只有商队的旅伴听见过他孩提的歌声

蜀中的激流使他像浪花般欢跃

蜀中的青山使他像飞鸟般兴奋

绝壁上线一般的栈道

使他赞叹沉思震惊

推开阻挡视线的群山

把轻舟和对祖国的爱恋一起投入嘉陵

嘉陵江水千里相送

白云黄鹤千里相迎

三峡的壮丽荆门的开阔

无穷的山花不住的猿鸣

在屈原的故国高唱《离骚》

在洞庭秋月间捧樽畅饮

冠盖如云的盛唐帝都长安

并没有永远将诗人吸引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拜别了不能使人欢乐的欢乐的京城

在孟诸大泽上纵鹰逐兔

他和年青的杜甫结下终生的友情

处处都是身不由己的痛饮狂歌

因为他怀着祖国忠贞的爱情

涉幽燕登长城

铁骑嘶嘶边尘滚滚

谁能听到他的大声疾呼

危在旦夕啊祖国的命运

庐山雾挡不住漫天烽火

他在山河的呻吟中痛哭失声

苍苍白发三千丈

挽起白发扶杖投军

誓把残年连同诗歌一起献给祖国

谁知却卷入皇子争权的纷争

虔诚的赤心涂上了泥污

抗战的长剑变成了叛逆的罪证

黑夜般的牢狱和无望的流放

都不能熄灭他火一样的热情

仍然为祖国的羞辱而忧愁

仍然为祖国的兴盛而欢欣

他的诗像不尽的滚滚江水

灌溉着我们民族的青春

他的诗像火光般灿烂的繁花

照耀着平原和山岭

伊塞克湖的湖面变幻莫测

李白在湖畔小城碎叶出生

山风在伊塞克湖吹起涟漪

也拂动了诗人幼小心灵的诗情

碎叶各族人民的奶汁哺育了他

他从碎叶开始了豪放的一生

我遥望着伊塞克湖的方向

好像还能听见叮咚的驼铃

一九七四年十月武汉

注释

  1. 1.卡伦清代在边境设立的军事哨所,满语 karun 音译。用于戍守边防、管理贸易和传递军情。塔尔巴哈台一带曾设多座卡伦,是清廷经略西北边疆的重要设施。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5

李瑜 / 1995年

书写站名的路牌赫然在目

古尔图

可能昨夜这儿也有暴风雨

公路沉积了流沙

许多地方塌方了

红柳花瓣却更加鲜艳

骆驼刺也更加翠碧

前方推土机正在推去公路上的流沙

公路就在沙漠上

也没有排水沟

可能原先没有这么多的雨水

也没有想到以后会有这么多的雨水

昨天奎屯的人也在抱怨

夜里又下了一场暴雨

像南方一样了

其实洋溢着喜悦

轿车艰难行进

书写站名的路牌赫然在目

古尔图

可是没有站台

没有房屋没有人烟

只有荒凉的大漠

和同样荒凉的天穹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9

李瑜 / 1995年

向着乌黑的云下面的赛里木湖飞驰

乌黑的云有微小亮点

曳着风声

曳着雨滴

这枝乌黑的箭斜指乌黑的云

穿过夹峙的乌黑的山

和左侧乌黑的山上晶莹雪峰

那是乌黑箭杆般的乌黑公路

飞驰的班车就是绿色翎羽

向着乌黑的云下面的赛里木湖飞驰

乌黑的云有微小亮点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1. 1.伊塞克湖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天山山脉中,世界第二大高山湖泊,维吾尔语意为「热湖」,因终年不冻而得名。相传李白出生于此湖畔的碎叶城。
  2. 2.碎叶唐代西域重镇,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曾是安西四镇之一。相传李白出生于此,是唐代经营中亚的前沿城市。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1

李瑜 / 1995年

我也化为蔚蓝水鸟

向着沉没的蓝色太阳飞去

围绕赛里木湖缓行

目光沉浸蔚蓝波光

我长年跋涉褐黄大漠和褐黄天穹之间

我的目光早就染成褐黄的了

我曾为我的跋涉者前方

设计过许多诱人湖泊

可是都不曾如此蔚蓝如此博大

连班车的轰鸣也消逝了

连乌鲁木齐的喧闹也消逝了

顿时我也化为蔚蓝水鸟

向着沉没的蔚蓝太阳飞去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2

李瑜 / 1995年

他俩的悲怆呼声

还在赛里木湖畔回响

遥远的马蹄声更加清晰了

她的枣红马敲击她刚洒下鲜血的草地

她呼唤他的名字

悲愤投入草地上的深潭

他在奔驰的马背回头向深邃夜幕张望

他也呼唤着她的名字

也悲愤投入草地上的深潭

他与她的名字的悲痛回声

在黑暗中久久交响

汹涌的水潭涌起两股水柱

那声响使骤雨般的马蹄声相形见绌

骤然淹没了曳着骤雨般马蹄声的追兵

骤然使这高山环抱的草地

成为波涛汹涌的一片汪洋

他与她已化为遥遥相望的两个小岛

他与她从我的车窗缓缓闪过

可是他俩的悲痛呼声

还在赛里木湖畔回响

还在已经沉积湖底的高山草原回响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1. 1.维吾尔采油女工新疆各族妇女积极参与石油工业建设的缩影。克拉玛依油田开发初期,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女性与内地支边青年一起投身石油事业。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3

李瑜 / 1995年

那蒙古姑娘褐黄瞳仁的褐黄目光

掠过果子沟丛山

那蒙古姑娘褐黄瞳仁的褐黄目光

掠过果子沟丛山

掠过车窗下微澜般涌动的塔松

和盘山道上如甲虫爬行的车辆

她驾驶的养路翻斗车在路边倾倒碎石

她的绛红头巾飘动着

迎着山风迎着野花

像万花之谷一枝怒放的绛红玫瑰

却渐渐朦胧了那不复再见的四十八桥

成吉思汗的西征铁骑缓缓掠过

摇动驼铃的商队缓缓掠过

我搭乘的轰鸣的班车缓缓掠过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5

李瑜 / 1995年

我与射箭名将郭梅珍

在箭靶前攀谈

骤然拉弓

如同满月

那箭矢缓缓向西

越过还飘荡烽烟的关东平原

越过还披着秦时月光的蜿蜒长城

越过六月的察布查尔

分明是一瞬间

却在狭小的天穹飞驰了两个多世纪

居住在同一城市未曾晤面

在遥远的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射箭场

我与射箭名将郭梅珍

在箭靶前攀谈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6

李瑜 / 1995年

数千不是格格的女人扭动腰肢

数千不是贝勒的男人扬起手臂

月光黯淡无名丛林

她遥望东方那棵白桦树

她的白桦树般的哥哥

一定还在白桦树下远远眺望

凄婉的旋律不息澎湃

月光黯淡无名草原

他匆匆吻着

那抔贴身的关东平原的黑土

马蹄曾耕耘过

汗水曾滋润过

热血曾滋润过

月光黯淡伊犁苇草沟

迎着巴尔喀什湖七月的晚风

如醉如痴跳着额木琴舞

数千不是格格的女人扭动腰肢

数千不是贝勒的男人扬起手臂

飘动的篝火

映着酡红脸颊和酡红泪滴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1. 1.古尔图新疆精河县境内的地名,北疆铁路沿线小站,地处准噶尔盆地边缘,是典型的荒凉戈壁站点,铁路未修通前只有荒漠和天穹。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7

李瑜 / 1995年

多少年来

一直想横渡伊犁河

穿着湿漉漉短裤的维吾尔族少年

都不安伫立伊犁河河滩

太阳静静悬挂下游

照耀他们褐黄头发

照耀他们黝黑肌肤

一个俊美的维吾尔少年悲戚地说

今天水太急了

刚才有两个伙伴未上岸来

伊犁河比我想象的还要凛冽

伊犁河比我想象的还要湍急

没有波涛甚至连洁白的浪花也没有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伊犁河

虽然早年曾写过一本关于伊犁河的书

我曾横渡过黄浦江

我曾横渡过汉水

我曾无数次横渡过波涛汹涌的长江

多少年来

一直想横渡伊犁河

按照我的朋友的安排

是第二天来伊犁河游泳

但不是横渡伊犁河

还要为我准备一瓶闻名遐迩的伊犁特曲

汹涌的河水向我袭来

我向对岸游去

忽然看到我的朋友在岸上

惊惶地向我奔跑呼喊

我看到地平线上飘摇的剪影

刹那间我就被冲出数百米之遥

我浑身热量也刹那间溶于凛冽的河水

我也穿着湿漉漉短裤

不安伫立伊犁河滩

太阳还静静悬挂下游

太阳已是黑色的了

水滴也是黑色的

从我黝黑脸颊

从我黝黑肌肤缓缓溅落伊犁河河滩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1. 1.赛里木湖新疆博州的高山冷水湖,海拔约2073米,湖水湛蓝如宝石,蒙古语意为「山脊上的湖」,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是新疆最美的高山湖泊之一。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9

李瑜 / 1995年

一滴灼热泪珠

悄然溶进喀什河凛冽的奔流波涛

不知什么时候

尼勒克朦胧夜色

已将对岸褐红山岩悄然隐去

已将奔腾河水白色浪花悄然隐去

可能也将孤独的行吟诗人悄然隐去

我的褐黑波涛汹涌的视野

只有一小片朦胧波涛还在面前漂浮

一滴灼热泪珠

悄然溶进喀什河凛冽的奔流波涛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 尼勒克

注释

  1. 1.果子沟新疆伊犁河谷通往准噶尔盆地的峡谷,全长约28公里。沟内林木茂盛、野果遍地,自古为丝绸之路北道的咽喉要道,清代在此修筑驿道,被誉为「奇绝仙境」。
  2. 2.四十八桥清代在果子沟修建驿道时所建的四十八座木桥。果子沟地势险峻、溪流纵横,四十八桥蜿蜒其间,是古代交通工程的壮举,今已不复存在。
  3. 3.察布查尔锡伯族新疆伊犁州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是中国唯一的锡伯族自治县。1764年清廷从盛京(沈阳)调遣锡伯族官兵西迁戍边,至今保留满语和锡伯语。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1

李瑜 / 1995年

她吻着那枝最后的玫瑰

久久不愿离舍

她将票夹放进提包

还是捧起那束玫瑰

不时挑出一枝玫瑰

吻了好长时间再抛出车窗

在尼勒克发车时

她就捧着这束玫瑰

破旧不堪的班车

将她衬托得更加美丽

这辆班车离终点站寨口还远

她只剩下最后一枝玫瑰了

她的纤纤素手微微颤抖

她的殷殷红唇微微颤抖

她吻着那枝最后的玫瑰

久久不愿离舍

久久都未抛出车窗

蓝色瞳仁含满泪水那样的忧郁

顺流而下的喀什河波涛

静静从车窗流过

那汹涌的声响一点也听不到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三日 唐布拉

注释

  1. 1.格格/贝勒清代满族贵族称谓。「格格」为皇族女儿的封号,「贝勒」为满语 beile 音译,意为「王」或「贵族」。诗中借指流放或定居新疆的清代皇室后裔群体。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2

李瑜 / 1995年

库址选在这儿

班车刚好就停在未来水库的底部

喀什河比在尼勒克时更加狭窄和湍急

这辆破旧的班车又抛锚了

这时才听到激流冲击山岩的轰鸣

听说水利部长

去年曾率专家考察喀什河

库址选在这儿

班车刚好就停在未来水库的底部

顿时河水从河床汹涌上涨

淹没了野草

淹没了蜿蜒公路

和蜿蜒公路上的破旧班车

呀,高峡平湖

我沉浸在可能实现的当代童话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三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4

李瑜 / 1995年

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马背上绛红头巾像两团绛红火焰

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马背上绛红头巾像两团绛红火焰

其中一哈萨克姑娘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迎面而来的青年骑手挟持臂弯

下面即是悬岩

下面即是狭窄奔腾的喀什河上游

惊马仰天嘶鸣

幸而那青年骑手的缰绳尚未松手

但那青年骑手已落在哈萨克姑娘怀里了

在惊险中只听到银铃般的开怀大笑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苍茫的唐布拉

那青年骑手

就是从伊宁陪同我来唐布拉的诗人

二十二年前才十六岁

那时就在这儿

那时在马背上可能也戴着眼镜

一看就知道是可爱的上海知青

难怪会受到哈萨克姑娘如此豪放的青睐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5

李瑜 / 1995年

我的诗人朋友

常想起夜幕那点温馨橘黄灯火

雪原里两团磷火

不即不离地尾随

他惊恐万状

他时走时停

终于在深邃夜幕

看到一点微弱的橘黄灯火

那是哈萨克毡房

惟一的女主人撵去牧羊狗

不一会他就闻到奶茶的醇香

不一会他就闻到羊肉的醇香

他还不相信

已经走出了冰冷恐惧的夜幕

她静坐在马灯前

静坐在也不曾入梦的陌生的路人前

时间过得缓慢

黑夜真是漫长

每当在野外夜行

我的诗人朋友

常想起夜幕那点温馨橘黄灯火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7

李瑜 / 1995年

天蒙蒙亮

就乘上奶粉厂收奶子的卡车

天蒙蒙亮

就乘上奶粉厂收奶子的卡车

我挤在装了白铁皮桶的车厢上

磕磕碰碰上雪山沟去

沿路收奶点已准备好了鲜奶

骑马的牧民不时送来刚挤下的奶子

收奶点的帐篷

往往设在傍水的大树下

卡车到了山腰

微弱阳光还驱逐不了凛冽寒气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9

李瑜 / 1995年

雪山沟不是北海道

雪山沟还是雪山沟

走出简陋房舍那只牧羊狗便安静了

迎接我们一行的

就是颇有传奇色彩的二牧场畜牧技术员

刚从遥远的北海道归来

在那儿学畜牧管理

听说日本牧场主对他很是器重

甚至想让女儿与他联姻

可是他离不开贫困而富饶的唐布拉

他离不开贫困而富饶的雪山沟

雪山沟不是北海道

雪山沟还是雪山沟

他郁郁不得志

眉宇间布满愁云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 唐布拉

注释

  1. 1.喀什河伊犁河的主要支流之一,发源于天山山脉,流经尼勒克、伊宁等地。沿岸风光秀丽,唐布拉草原即位于喀什河上游,是新疆最美的河谷之一。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0

李瑜 / 1995年

阿西汗大娘遥遥挥手

那是毡房外的袅袅炊烟

奶茶还是香醇的

烤馕还是香甜的

可是阿西汗大娘还是深感不安

她没有以奶酪款待客人

原来这儿牧民

为了不降低鲜奶收购等级

奶油都不分离出来

他们好长时间也吃不上奶酪

殷勤向我斟奶茶

殷勤向我递烤馕

惜别依依

阿西汗大娘遥遥挥手

那是毡房外的袅袅炊烟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1

李瑜 / 1995年

摇曳金黄而神秘的犄角

摇曳我早年惊叹的生命之树

不知从哪儿来

不知到哪儿去

摇曳金黄而神秘的犄角

摇曳我早年惊叹的生命之树

那鹿影悄然闯进我的视野

又悄然离开我的视野

却永远凝固

我的充斥褐黑荒芜的瞳仁上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注释

  1. 1.伊犁特曲新疆伊犁河谷出产的白酒品牌,以优质高粱为原料,酒精度较高、口感醇厚,是新疆最著名的地产白酒,有「新疆茅台」之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2

李瑜 / 1995年

我想以这枝宝蓝唐布拉勿忘我

插在她的高高发髻上

采撷一枝宝蓝唐布拉勿忘我

我的目光

穿过唐布拉乳白的袅袅雾霭

穿过唐布拉茂密的原始森林

又看到阿尔泰山以西

碧玉般的喀纳斯湖和湖畔银灰的白桦树

我的美丽恋人

孤独徘徊在那片白桦林里

唱着那支不朽的情歌

还是那么虔诚

那是唱给我的

我以这枝宝蓝唐布拉勿忘我

插在她的高高发髻上

我在阿尔泰山

曾扮演过她心中的白马王子

她是我寻觅的

古代神话中的美丽公主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3

李瑜 / 1995年

好大一片乌云

那是从远方悄悄飘来的乌云

骤雨洒落坡地摇动的唐布拉勿忘我

摇动的唐布拉勿忘我的花蕊里

那只黑色的蝴蝶也惊飞了

骤雨洒落好像还是刚刚投下的浓荫

那片温馨的阳光呢

那片和熙的阳光呢

好大一片乌云

那是从远方悄悄飘来的乌云

那是如李可染水墨画中的南方乌云

那乌云已经饱和而不胜其重负了

好像要将沉甸甸的雨水泼洒到这片森林

掠过白桦的树冠

掠过云杉的树冠

掠过塔松的树冠

可是那乌云又悄然离去了

啊,那片温馨而和熙的阳光又铺满坡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5

李瑜 / 1995年

这条小河缓缓流过

连浪花也是绿茵茵的

这条小河缓缓流过

连浪花也是绿茵茵的

穿过横卧在小河上

几棵尚未腐朽的塔松

我蹲在小河边以手试测水温

以手只在水中搅动了几下

便感到手温

霎时间便释放到刚消融的雪水里了

这条小河缓缓流过

沿途将汲取日光的热量汲取月光的热量

小河下游就是前几日

我曾企图横渡的伊犁河

小河下游水温的凛冽

显然与这条小河又相形见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6

李瑜 / 1995年

那伐木者的乌黑瞳仁

骤然更加乌黑

那伐木者的乌黑瞳仁

骤然更加乌黑

在高大云杉的浓荫下闪耀

那片湿漉漉的乌云

从汹涌的云海漂浮过来

漂进他正在遥望的乌黑的瞳仁

那是从喀什河下游的二牧场漂浮过来的

从她放牧的波涛般汹涌的马群上空漂浮过来的

他的相思泪滴

一定也融进了这片乌云

在唐布拉月夜奔腾

那是她不息的歌声

像夜莺般婉转而又虔诚

抚慰月下唐布拉蓝色勿忘我

丝绸般闪耀的波涛

抚慰月下唐布拉蓝色勿忘我

丝绸般闪耀的落英

她的不息歌声回荡漫长的夜里

她的不息旋律的音符不会沉积

不会沉积到唐布拉林海深处

将永远撞击伐木者骚动不安的心弦

那枚金黄的叶片飘落了

在沉寂林海的波涛上飞翔

飘落曾以乳汁哺育过她的母亲的胸脯上

那细微的声响

却震撼沉寂的茫茫林海

那是一棵白桦树冠上的一枚金黄树叶

也许是唐布拉森林初秋飘落的第一枚叶片

她在空中留连飞翔

从容而悲怆地作完最后的舞蹈

那枚金黄的叶片飘落了

曾唱过春歌和夏歌的叶片飘落了

那细微的声响

一定也震撼那伐木者的心灵

他的恋人二牧场的那棵白桦树

那枚金黄色叶片此时也飘落了吗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7

李瑜 / 1995年

飘落伐木者

覆盖袅袅薄雾的浩瀚心海

朝着伐木者的营地不息流动

歌声那么幽怨而且缥缈

穿过白桦穿过云杉穿过塔松

和高高林墙下机车织出的黑色飘带

带着湿漉漉的绿风

在茂密阔叶和茂密针叶的间隙翱翔

没有新月没有星星的夜幕更加深邃

群峰阻挡不了

乌云阻挡不了

可是那歌声却戛然而止

那幽怨而缥缈的音符雪片般飘落

飘落蜿蜒小径

飘落燃烧篝火

飘落伐木者

覆盖袅袅薄雾的浩瀚心海

挺拔的白桦在我朦胧醉眼里旋转

是谁点燃了篝火呢

唐布拉的夜早就暖融融的

伐木者的话儿都溶在酒里

伐木者的情谊都溶在酒里

连辛勤的汗珠也溶在酒里了

连乡愁的泪滴也溶在酒里了

还有骇人的雪崩

还有缠绵的相思

还有大森林传奇

还有小木屋轶事

我在篝火旁回首鸟瞰沉浸在月光下

凝固波涛般的白桦

和凝固波涛般的塔松

我已记不清喝了多少白酒了

捧起粗瓷饭碗

又陪着好客的伐木者一饮而尽

宿营地已经隐藏到夜色里了

我还是向着那个高山湖泊走去

美丽的克孜阿尔达克花在月下怒放

可是也那么朦胧

如水的月色洒在湛蓝湖水上

我颤抖的手捧起那洁白浪花了

我滚烫的嘴唇轻吻那凛冽湖水了

伴着我心中一支古老的唐布拉情歌

伐木者的宿营地隐藏到夜色里了

只有橘黄火焰还在飘动

浩渺的中亚细亚夜幕又增添一颗橘黄新星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9

李瑜 / 1995年

只远眺到穿着奶黄大氅的牧人

闪耀在缓缓飘动的黑色丝绸上

那群乌骓马在喀什河右岸缓缓奔驰

像湿漉漉的黑色丝绸

在湿漉漉的天穹和湿漉漉的草原缓缓飘动

喀什河静静流着

没有嘶鸣

没有蹄声

只远眺到穿着奶黄大氅的牧人

闪耀在缓缓飘动的黑色丝绸上

像缓缓飘动的

闪耀丝绸光泽的黑色旋律

飘动湿漉漉的唐布拉

还将飘动我永恒的梦里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2

李瑜 / 1995年

在乔尔玛天山公路纪念碑前

我默念这个不朽数字

一九七四年春天北京的一个傍晚

病中的周恩来总理

在中国地图天山山脉的崇山峻岭处

划上了一条凝重的红线

这是一条北起独山子南至库车的凝重红线

巨人的手还微微颤抖

他深知这条红线的沉重份量

这条红线在他眼前飞腾

跨越悬岩绝壁

跨越高原永冻层

跨越亚高山草甸和原始森林

跨越天山主要河流和终年不化的雪山

一九七九年初夏的天山公路工地

哈希勒提隧道掘进到一百米时

遇到地质结构中的大断层

破碎带中松散的冰夹石

一遇热空气便泥水横流骤然塌方

两天两夜后才将洞口掘开

担架抬出了三十五名永远安息的战士

第三十六名战士却还清醒

说什么也不愿走出隧道

后来才知道

他要在隧道里寻找已经丢失的未婚妻的照片

工程兵某部政委邸海山

一个当年在朝鲜战场突破三八线的老兵

向他当年的指挥员

某军区司令员讲述这个故事

周围有人笑了

可是饱经沧桑的将军没有笑

那么大的风啊

那么大的雪啊

战士罗强举起步枪向天空连击三发

那枪声那风声的交响

在弥漫大雪的天穹和落满大雪的高山回荡

班长郑林书倒在雪地里

已经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

新战士陈卫星和陈俊贵伫立雪地

向班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被风雪围困了十四个昼夜的连队指战员

听到了刚才的枪声了吗

他们离开连队寻找救援

他们一昼夜才在雪地里跋涉了五十公里

那么大的风啊

那么大的雪啊

罗强将步枪递给了陈卫星

罗强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了陈俊贵

他们临行之时带走了全连仅存的给养十五个馒头

他们在风雪中滚爬已经到了第三天

罗强再也直立不起来了

罗强严令两位战友不要管他

坚决执行连首长命令寻找救援

那么大的风啊

那么大的雪啊

陈卫星和陈俊贵伫立在风雪中

向罗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他们的泪水挥洒在雪花里

他们的泪水挥洒在雪地上

陈卫星和陈俊贵

又在风雪中滚爬了一天一夜

他们终于听到开山的炮声

他们终于眺望到了兄弟连队的一缕炊烟

一九八三年十月天山独库公路竣工了

周恩来总理十年前

在中国地图划上的那条凝重红线终于成为现实

工程兵某部师长王金茹

正驰车穿行在这条公路上

在天山独库公路宣告竣工之时

他也接到了离休的命令

他要最后一次走完这五百六十二公里全程

向奋斗了三千六百五十个白昼

和三千六百五十个黑夜的天山告别

那风雪中游弋的矫健鹰群

掠过逶迤波浪般的天山雪峰

掠过朦胧如线蜿蜒的喀什河源头

我朝车窗下鸟瞰

那黑色闪电般的黑色鹰群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八

在乔尔玛天山公路纪念碑前

我默念这个不朽数字

可是当时我就深信

一百二十八名勇士

不会安眠大理石构筑的方尖碑下

和塔松簇拥的回廊里

我还是手捧一束刚采撷的野花

在淅沥的细雨中走到那儿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八

那黑色闪电般掠过的勇士的魂灵

骤然从车窗下

那片灰黑乌云底部穿插出来

依然游弋黑色飘带缠绕的巍峨天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注释

  1. 1.钱塘江浙江省最大河流,流经杭州。诗中写一位来自钱塘江畔的战士戍守塔城巴克图边防站,以「弄潮好手」暗示其江南出身与边疆戍守的反差。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3

李瑜 / 1995年

呀,六月雪

都隐藏在纷纷扬扬雪片的童话里了

仰望天穹纷纷扬扬雪片

鸟瞰群山纷纷扬扬雪片

呀,六月雪

我漫步天山之巅纷纷扬扬雪片的晶莹世界里

蜿蜒的褐黑公路

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波涛般汹涌群山

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穿着军用皮大衣的司机

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我虽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可能我也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呀,六月雪

都隐藏在纷纷扬扬雪片的童话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8

李瑜 / 1995年

司机骤然对我说

喀什河源头就要过去了

雪岭逶迤

河流如线

司机骤然对我说

喀什河源头就要过去了

我心里猛然一震

母亲般的喀什河

此时却宁静而又温馨

横卧逶迤的晶莹山岭

以粗犷敦厚的旋律

不倦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虽然是苍凉的

她不知唱了多少春秋了

她想遇到知音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9

李瑜 / 1995年

灿烂星空

如我寻觅小城的灿烂灯火

灿烂星空

如我寻觅小城的灿烂灯火

我想从捷径进入奎屯

却穿不过布满鹿砦迷宫般的近郊

沿着那条汹涌的河

还是没有找到

穿过这条汹涌的河的那条公路

和公路边一座古老的水车

这条汹涌的河如线源头

白日我在盘山公路还鸟瞰过

我曾无数次

穿过那座低凹的永远对我陌生的小城

走到我的偏僻而安谧的那片绿洲

十多年过去了

我还是那陌生小城的匆匆过客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0

李瑜 / 1995年

向着全国火车时刻表尚未标上名字的

北疆铁路奎屯火车站走去

两旁高耸柳树

在上端却枝枝连理

将柔情的浓荫抛洒拓荒者身上

将雪片般花絮抛洒拓荒者身上

又是好多年过去了

我背着行囊匆匆走过

已经不再幽静的这条公路

那连理柳枝却挡不住淅沥雨滴

向着烟雨苍茫的一片天穹走去

向着全国火车时刻表尚未标上名字的

北疆铁路奎屯火车站走去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1

李瑜 / 1995年

从荷兰鹿特丹至中国连云港

第二座亚欧大陆桥骤然贯通

兰新铁流滚滚向西

越过红柳河大桥进入新疆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终于延伸到乌鲁木齐

我在小城奎屯偶然见到

北疆铁路公司总经理金守梁

我一见到黝黑魁梧的传奇人物

耳畔便回响起兰新铁路列车的轰鸣

可是西进铁流却戛然而止

兰新铁路西端在乌鲁木齐西站却骤然冻结

在金守梁的心中骤然冻结

一九八五年五月

冻结了二十二个春天的兰新铁流又骤然西进

两鬓已经斑白的金守梁挥一挥手

那手臂在天穹缓缓划了一个椭圆

兰新铁路以乌鲁木齐西站为起点

缓缓掠过昌吉缓缓掠过石河子

金守梁挥动的手臂落在刚建成的奎屯车站

奔腾的兰新铁流已历历在目

金守梁手中的红蓝铅笔

在亚欧大陆桥示意图上划了一条红色曲线

如铁流继续西进

从乌苏穿过沼泽禁区精河

穿过艾比湖畔的沙原

那铁流向着阿拉套山

弥漫西伯利亚寒流的阿拉山口挺进

金守梁划下的那条红色曲线

使未来中国的阿拉山口车站

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友谊车站骤然贯通

从荷兰鹿特丹至中国连云港

第二座亚欧大陆桥骤然贯通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注释

  1. 1.武彝茶即武夷茶,产自福建武夷山的名茶。诗中描写清代中俄贸易中,中国茶叶通过塔尔巴哈台卡伦运往西伯利亚,是丝绸之路茶叶贸易的历史见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2

李瑜 / 1995年

我看着地图

曾呼唤过阿拉山口的名字

还有一个多月北疆铁路就要铺轨到这座小城

从乌鲁木齐西站铺轨到这座小城

将兰新铁路向西推进了二百三十六公里

使得第二座亚欧大陆桥的贯通

又缩短了二百三十六公里

我的目光穿过淅沥细雨和阑珊灯火

在小城周围的垦区寻觅

在奎屯-乌苏-独山子

以钢铁构筑的金三角寻觅

中苏铁路的接轨点在哪儿呢

第二座亚欧大陆桥的接轨点在哪儿呢

可是我第一次寻觅阿拉山口

却是在七十年代始初的一个冬夜

在这个垦区西北边缘的一个军垦农场连队里

那冬夜是漫长的

我躺在以红柳枝条编就的床上映着如豆灯光

读着千万分之一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地图

我很快就看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因为从我所在的位置一直到西部国境

在大约八十公里的空间

地图只标上了这惟一的名字

我所在的那个农业连队以西是另一个农业连队

以西是人迹罕至的黑戈壁

以西是人迹罕至的艾比湖

再以西就是我看到的阿拉山口了

我远离连队

在许多季节往往独自一人

居住在一间土块垒就的小屋里

好几平方公里范围内往往只我一人

我拥有好几平方公里的天穹

和从天穹飘落的雪花雾霭

我拥有好几平方公里的原野

和原野上已经凋零的乔木灌木

我看着地图

曾呼唤过阿拉山口的名字

同时听到火墙里炉火呼呼声响

但是在当时我并没有将这声响

当作鹿特丹-连云港列车

奔驰而来的钢铁交响

而是当作乌鲁木齐-上海特快列车

向我故乡方向奔驰而去的钢铁交响

小城奎屯细雨淅沥

小城奎屯灯火阑珊

我凭窗远眺

我的目光还在小城奎屯周围垦区寻觅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注释

  1. 1.天山独库公路即国道217线独山子至库车段,全长约561公里,穿越天山南北。1974—1983年间修建,牺牲128名战士,被称为中国最美也最险的公路之一。
  2. 2.乔尔玛位于新疆伊犁州新源县那拉提草原附近,是天山独库公路的重要路段。修建时128名战士牺牲于此,乔尔玛建有烈士陵园和纪念碑。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4

李瑜 / 1995年

一九八一年初春

我与妻子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

我的妻子诚惶诚恐

伫立低矮的绿色小饭桌边向我会心微笑

好像她在古老的舞台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可是又的确是在摆宴接驾

我给爱新觉罗·恒镇

斟满清冽的石城大曲

我望着当时还算丰盛的菜肴颇为满意

火墙也烧得热烘烘的

铸铁火炉里的声响有节奏歌唱

铸铁火炉里的火焰有节奏闪耀

最后一道压轴菜蛋卷饺子

是我昨夜预先亲自动手做的

我劝他品尝我也品尝

忽然我意识到肉馅还是生的

妻子显然过于兴奋

竟忘了食前要先蒸熟

我的小城石河子老屋

窗外白蜡树已经绽出嫩芽

土坯垒就的屋里春意盎然

我与爱新觉罗·恒镇频频碰杯

一九八一年初春

我与妻子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

爱新觉罗·恒镇兴致颇好

原来他在上午

经历了一场决定他命运的考试

近来全国和海外不少报纸发出消息

末代皇孙当上电影放映员

他十分清楚这场考试

无疑是改变他生活道路的关键

他的电影放映员资格还是临时的

口试顺利通过了

笔试顺利通过了

在最后一关的实际操作表演时

他颤抖的手指上流过的彩色缤纷胶片

却骤然无情戛然中断

他的彩色缤纷梦想

也骤然无情戛然中断

主考官却视而不见

只是沉静地凝视着他

那和蔼的目光使得他霎时间又镇静了

没有想到竟给他判了满分

使得在场的众多考生惊诧莫名

爱新觉罗·恒镇酒兴正浓

我向他衷心祝贺

我与他开怀畅饮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7

李瑜 / 1995年

爱新觉罗·恒镇结婚了

妻子是河北农村的公社社员

爱新觉罗·恒镇结婚了

妻子是河北农村的公社社员

他向有关部门提出过无数次申请

要求能将妻子调至石河子团聚

可是有关部门不予理睬

我找到了我的朋友

并将爱新觉罗·恒镇带到了办公室里

我的朋友知道反映的情况后甚为愠怒

连续向好几个单位通了电话

办公室里静静的

可以听到话筒里谦恭的回音

不久我从石河子调至乌鲁木齐

爱新觉罗·恒镇调动妻子的大事

大清王朝第十二代皇帝调动皇后的大事

我大不敬居然已经淡漠了

有一天忽然收到石河子那位朋友的来信

对我陈述拜托他的大事业已完成

并且敦促有关单位

使爱新觉罗·恒镇一家已经乔迁新居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0

李瑜 / 1995年

我读过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

仍然弄错了辈份

那还是好几年前

爱新觉罗·恒镇要回北京探亲

特向我致函联系

随后并大驾光临乌鲁木齐与我晤面

希望能在北京为我办一点事

或为我捎些北京什么土产

我搜索枯肠

竟然想不到有什么要委托他办的

也是盛情难却

就请他的叔叔为我书写一字幅作为纪念

爱新觉罗家族的书法是闻名遐迩的

不久他如期返回乌鲁木齐

果然给我捎来他叔叔的字迹

他兴趣盎然将字幅展开

以抑扬顿锉的京腔朗读书写的内容

我听着颇为亲切颇为熟悉

原来书写了我的一首新边塞诗

我对他的真诚十分感动

他可能将我的诗集千里迢迢带到北京

或是将那首诗的手稿千里迢迢带到北京

但是我揣摩字幅又颇为困惑

感觉到那不是我索求的字幅

又是好长时间过去了

爱新觉罗·恒镇托人捎来口信

说我可能是想求溥杰的手迹

因为他记起曾对我说过

北京东来顺店牌就是溥杰题写的

但是溥杰是他的爷爷

他还要等下一次去北京探亲

为我求得爱新觉罗·溥杰的墨宝

我读过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

仍然弄错了辈份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2

李瑜 / 1995年

爱新觉罗·恒镇在我面前

大清王朝第十二代皇帝在我面前

前方又是灰褐的地平线

我骑着自行车在农场大道奔驰

已经远离石河子市区了

愈来愈加荒凉

连弥漫沙枣花香的灌木林带也没有了

一九五O年夏末的一个漆黑夜晚

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只洒下微弱的光芒

苏联边境小城伯力市郊

伪满州国战俘收容所的一幢黑色小楼

只露出难以辨认的模糊轮廓

年轻敦厚的爱新觉罗·毓岩从一间幽暗小屋

被悄然带进另一间幽暗小屋

跪伏在大清王朝第十代皇帝

中国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面前

三拜九叩接受御封

这是肃穆但又草率的立嗣大典

显然是要抢在被遣送回国之前完成大典

爱新觉罗·溥仪尚无龙种传世

只好让一同流落异国的

皇侄爱新觉罗·毓岩继承皇位

爱新觉罗·溥仪光复皇室大业重任

就寄托在爱新觉罗·毓岩身上了

爱新觉罗·恒镇在我面前

在荒芜的兵团一个农业连队的一眼窑洞里

除了红柳扎成的床铺外几乎一无所有

他和他的农友使用的碗筷

置放在盐碱地面的一块木板上

那几双筷子是红柳枝条折成的

窑洞门口即有

好几丛盛开玫瑰花般红柳花的红柳

我是受一位为他撰写传记的作家朋友

和发表这部传记的编辑朋友的委托

要说服他同意撰写并同意发表这部传记

可是他恐怕这会给他再带来不幸

他已习惯于平静的生活

爱新觉罗·恒镇在我面前

大清王朝第十二代皇帝在我面前

如果张勋复辟成功

如果历史车轮倒转

他的父亲爱新觉罗·毓岩的瞳仁

可能也闪耀这灰褐的光芒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4

李瑜 / 1995年

我瞥见那条

通往兵团一四三团八连的岔路

距离乌鲁木齐约一百五十公里的

戈壁新城石河子已经临近

我瞥见那条

通往兵团一四三团八连的岔路

八年前我还居住在这座小城

曾陪同一位北京作家驱车访问那里

面前是地窝子

面前是艾青旧居

陪同我们的养猪班长也沉默了

破落荒村般的破落连队也沉默了

那地窝子已经当作猪圈

还是简易猪圈

我们一行缓缓在盐碱地上走着

扬起一阵灰褐的尘土

无意中走过诗人曾在烈日和风雪里

管理过的几个露天厕所

那时诗人每天都扛着一根铁铲

和一把红柳枝条扎成的扫帚

从一个露天厕所走向另一个露天厕所

据说当年诗人管理的十多个露天厕所

都打扫得简直可以在里边开会

诗人艾青仍然在我们面前

悠然卷上一枝莫合烟

辛辣的烟雾在田间林带袅袅萦绕

他微笑着听取批判

他微笑着作出检查

在他管理的厕所

居然还有几只苍蝇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注释

  1. 1.北疆铁路从乌鲁木齐延伸至阿拉山口的铁路,是第二座亚欧大陆桥中国段的重要组成部分。1985年恢复建设,1990年贯通,使连云港至鹿特丹的铁路运输成为可能。
  2. 2.阿拉山口新疆博尔塔拉州阿拉山口市,位于中哈边境,是新疆著名的大风口,也是第二座亚欧大陆桥在中国境内的出境口,中哈铁路在此接轨。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7

李瑜 / 1995年

呀,《屈子行吟图》

经历了岁月的风雨

那不是漂浮眼前的褐黄雾霭

那是人们扬起的雾霭般的沙砾

戴着纸糊高帽的诗坛泰斗被簇拥着游街

缓缓行进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未来街市

荒凉的“小西伯利亚”

缓缓流过一条混浊的小溪

沙包在漂浮

红柳在漂浮

绿色光斑也在幻觉中闪耀

闪耀南国的一片翠碧

他恍惚看到铁灰的瓦房和深幽的小巷

曾哺育过他的衰老的大堰河

从遥远故乡在呼唤他的名字

红柳在倾听

荆棘在倾听

还有夜莺还有鹰隼

那金字塔般的沙包下澎湃不息的旋律

呀,荒原静得使人怅惘

荒原回荡微弱歌吟

荒凉的“小西伯利亚”

缓缓流过一条混浊的小溪

像当年三闾大夫

在汨罗江畔悲怆歌唱

风沙扑打歌唱沉默时刻的不朽诗人

呀,《屈子行吟图》

经历了岁月的风雨

又镶嵌在那个遥远的血色黄昏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9

李瑜 / 1995年

他的炯炯目光

也被篝火烧烤得灼热

雪片飘落白发

雪片飘落双肩

他向飘动的篝火又靠近了一些

惊醒了红柳丛中脊背上印着梅花的小鹿

像金色响箭在静寂的夜里飞鸣

他的炯炯目光

飞驰过他踏出的雪地中的小路

飞驰过白日在面前飘摇的地平线

他的炯炯目光

也被篝火烧烤得灼热

射透纷纷扬扬雪片织就的沉沉夜幕

他的炯炯目光

还是聚落篝火烧烤的猎物

带着清香的一缕白烟飘散荒原

他将褴褛军用棉衣

腰间煞紧的麻绳又煞紧了一些

篝火映着他的高高颧骨

篝火映着他的斑白鬓发

不要说眼前是周口店的“北京人”

篝火分明映着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红柳

在冰冷的夜里燃起这堆篝火

燃起澎湃的不灭诗情

篝火映着二十世纪中叶的拓荒者

映着曾唱过号角般战歌的饥肠辘辘的诗人

呀,我在石河子灯火辉煌的新城

遥望兵团一四三团的方向

仿佛那不息的篝火还在飘动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1

李瑜 / 1995年

拓荒者从彩色的欧罗巴

带回一枝多彩的画笔

不要说春风不渡寂寞的荒原

那儿不是盛开一朵白色的牡丹

就在那褐黄的天幕上

留下拓荒者袅袅的炊烟

在曾摇曳驼铃的大地飘散

在曾闪耀丝绸光泽的大地飘散

在曾回荡钢铁交响的大地飘散

在曾翻腾金黄麦浪的大地飘散

还飘散抛洒他悲怆泪滴的大地

还飘散抛洒他悲怆诗句的大地

那诗句已经化为无数的希望种子

在迟到的春天将萌芽出翡翠的叶片

拓荒者从彩色的欧罗巴

带回一枝多彩的画笔

曾画下以奶汁哺育过

他的大堰河的衰老的容颜

今天又在褐黄的天幕

涂抹着古尔班通古特荒原之花白色的牡丹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1. 1.爱新觉罗·恒镇清代皇室后裔,末代皇帝溥仪的侄孙,新中国成立后以普通百姓身份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石河子垦区务农。诗人李瑜与其有亲密交往,是本诗集中最具历史厚重感的人物。
  2. 2.大清王朝清朝(1636—1912),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诗中涉及的爱新觉罗·恒镇是清朝皇室后裔,其流落新疆务农的命运折射出朝代更迭后皇族的沧桑。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3

李瑜 / 1995年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如此狭小

竟容不下一朵无名小花

浑圆的落日沉入茫茫瀚海

吝啬地收回刚刚撒下的万枝金箭

静寂而且肃穆

就在此刻

一朵无名小花在风暴中死去

惨淡的花瓣在苍茫暮色里凋零了

可是还深情吻着广袤的大地

不屈的灵魂还在嘶叫

不屈的歌吟还在回响

依然飘摇褐色的花枝

她已将最后一缕清香献给大漠的春天了

虽然只有一个淡淡的瘦小花序

以自己的身躯以自己的心血

还要滋润几颗干涸的沙砾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如此狭小

竟容不下一朵无名小花

可是这条小花

将永远飘摇艾青美丽的梦里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5

李瑜 / 1995年

啊,苍茫天穹

金字塔般的白云乘风来了

啊,苍茫天穹

金字塔般的白云乘风来了

从遥远死亡之海的腹地

像浩渺大西洋漂浮的簇拥浪花的冰山

壮丽而且磅礴

向着种植的墨绿林带逼近

那是筑下抵御风暴的翡翠城垛

向着让紫外线染得黝黑的诗人逼近

还向着他居住的地窝子

和地窝子上的袅袅炊烟

辉煌陵墓般的金字塔呀

慷慨的大自然的不朽创作

力啊力啊力啊

以力的浮雕

以力的音乐

以力的诗歌

深深埋葬了第一代拓荒者

那曾穿过褴褛袷袢的木乃伊

那曾穿过褴褛裙衫的木乃伊

连同绿色梦幻

连同绝望泪水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7

李瑜 / 1995年

背着沉重十字架的诗人

还背着绿云般的树苗

天幕还缀着黯淡的星辰

霎时间大漠铺上一抹炙热的红锦

在干涸的褐黄土地上

却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还簇拥绿色的风

向那灰尘包裹着黄色花蕊的小花临近

向那干热包裹着闪光沙砾的沙包临近

去滋润那儿的绿色的梦

在那儿拧下了一阵淋漓的甘霖

背着沉重十字架的诗人

还背着绿云般的树苗

从大漠边缘艰难走来

从遥远岁月向我走来

他管理的林带那样挺拔

他管理的林带那样翠碧

他的当年的班长

曾在他种植的林带前对我指指点点

那些林带还在我们记忆里耸立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1. 1.屈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约前340—前278),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代表作《离骚》《九歌》,以香草美人寄托忠君爱国之思,投汨罗江殉国,端午节即为纪念他而设。
  2. 2.屈子行吟图明代画家陈洪绶所作经典绘画,描绘屈原衣带飘飘、沿泽畔行吟的孤傲形象,是中国绘画史上的不朽名作,常被用于表现诗人孤独高洁的精神气质。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9

李瑜 / 1995年

他以自己的菲薄工资

将每首诗的稿酬补足五元

那年我还不是记者

却采访过当年曾是《跃进报2》的副刊编辑

我是受北京一位朋友的委托

为朋友撰写的一本关于艾青1的传记搜集素材

前副刊编辑向我提供了

艾青1在一九五七年之后发表的诗的线索

他还向我讲了一段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故事

一九五七年之后

在新疆甚至全世界

他是首先发表艾青1的诗的编辑

在只有石河子市区

和垦区周围农场才能读到的小报

我曾到兵团农八师图书馆里

找到并抄录下了

他曾编辑发表过的艾青1的全部的诗作

诗一经发表

他就将报样和每首五元的稿酬送到艾青1家里

他和艾青1都住在师部大院里

随着《跃进报2》火药味的浓烈

艾青1的稿酬由每首五元骤降至三元了

可是他不愿让诗人难堪

不愿让诗人情绪受到影响

他以自己的菲薄工资

将每首诗的稿酬补足五元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1. 1.艾青中国现代著名诗人(1910—1996),代表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我爱这土地》等。1957年被划为右派,下放新疆石河子军垦农场劳动改造长达五年。
  2. 2.跃进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的机关小报,即后来的《石河子日报》前身。1957年后率先在新疆乃至全国发表被划为右派的艾青诗歌,是当时少数为艾青提供发表平台的媒体。
  3. 3.大堰河艾青1933年在狱中创作的成名诗作《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主人公,以保姆居住的村庄命名并非真名。此诗饱含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情,是中国现代诗歌经典之作。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71

李瑜 / 1995年

在潦倒的诗坛泰斗面前

我的眼眶涌满泪水

他的魁梧的身影

在灰黄的光晕下缓缓站立缓缓挪动

接着缓缓与我握手

可能我的军帽和双肩

还披满刚刚飘落的雪片

他特意让我坐在刚从北京捎回的红圆凳上

他也缓缓坐在从北京捎回的红圆凳上

他从北京捎回

两张在当时叹为观止的红圆凳

他曾读到我的诗歌习作

还曾在我的诗歌习作上作过修改

那是前几年在石河子流传的手抄本上

他的灰朦朦的眼睛注视着我

可能回忆着对我的诗的最初印象

原来大堰河是那儿村庄的名字

原来大堰河是他的保姆的名字

他的保姆卑微得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

她的主人就以她的村庄的名字来呼唤她了

他是地主的儿子

却是吮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的

我是在中学语文教科书中读到这一名篇

我如今仍像中学生

向作者提出关于大堰河的疑问

他将我带到他刚刚离开仍飘散硝烟的北京

他逐句读着

在社会流传颇广的一首五言诗

还开朗笑了

虽然是苦涩的

我却没有笑

在潦倒的诗坛泰斗面前

我的眼眶涌满泪水

协和医院的大夫埋怨他去北京过晚

为他左眼丧失视力右眼只有零点二叹息不止

可是大夫不知道

他已在没有阳光没有月光的地窝子

在如豆的油灯下度过了五个春秋

他深深吸了一口手中廉价的纸烟

乳白的烟雾袅袅萦绕

他的灰朦朦的迷茫瞳仁在灰黄的光晕下闪耀

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我已是第三次想离开这儿

但是这次我并未起身

还端坐在那张红圆凳上

他也端坐在那张红圆凳上

我沉默了好长时间

他也沉默了好长时间

他已经看出一个虔诚的文学青年

不忍再在他的面前久留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1. 1.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国第二大沙漠,位于准噶尔盆地中央,面积约4.88万平方公里。以固定半固定沙丘为主,梭梭和红柳覆盖较广,是兵团主要垦区所在地,也是李瑜诗歌的核心地理背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73

李瑜 /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