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行吟诗
我的目光从六十一公里岔道口
飞驰到遥远的地方
那座红柳小桥
和夹峙红柳小桥的葱郁柳林呢
那间褐黄土屋
和簇拥褐黄土屋的来杭鸡群呢
都荡然无存了
淅沥的雨滴敲打车窗
晶莹的雨珠飞溅车窗
透过风幕透过雨帘
我还是看出
这条笔直公路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我的目光从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飞驰到遥远的地方
我的目光已经让淅沥的雨滴浸湿了
朦胧而且模糊
越过沙枣林带
越过棉花幼苗
飞驰过了红柳丛
飞驰到了当时
往往好几平方公里只我一人居住的“沙包市”
当年我挤在仓惶的被流放的人群里
坐在堆积行李的卡车上
我的目光也从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飞驰到未知的地方
我的目光也让悲怆的泪水浸湿了
朦胧而且模糊
整整十七年了
即使再过十七年
独山子至克拉玛依公路六十一公里岔道口1
还是簇拥着红柳小桥
和褐黄土屋的岔道口
还会耸立我的心间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注释
- 1.六十一公里岔道口—独山子至克拉玛依公路上的岔路口,通往诗人曾被放逐的乌尔禾农场必经之地,在诗中成为苦难岁月与流放命运的地理坐标。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
李瑜 / 1998年
一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骤然飞进我的视野
一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骤然飞进我的视野
默默伫立缓缓奔流的褐黄渠水边
让我蓦地一惊
初次看见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还是我刚到那个农场
在黑戈壁
好几个月都未曾浇过水的浇灌地里浇水
我没有见过那么炙热的太阳
一会儿就喝掉了军用水壶里的水
脱去长统胶靴赤脚站在水里
还是不断捧起褐黄的渠水喝着
辽阔视野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连一小片树荫也没有
却有一只我从未见过的
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在身边啼鸣
不时飞翔
婉转歌唱
顿时我就不觉得那么干渴
也不觉得那么孤独
这么多年来
我一直怀念
那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
可能这已不是曾伴我度过一个难耐夏日
那只戴着褐黄高冠的褐黄小鸟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
李瑜 / 1998年
看到林带里排列的养蜂人蜂箱
我便深感不安
缓缓行进的车窗
又缓缓掠过一片金色的云
掠过沙枣林带里的蜂箱
和弥漫沙枣花香的原野
我骤然想到
我原来连队那位前话剧演员的潦倒农工
曾郑重托我写一首诗
送给她入冬时就到西双版纳放蜂的孩子
白蝴蝶般的雪片在我面前飞舞
也在她饱含泪水的瞳仁上飞舞
不久我就以十分虔诚
写就一首关于放蜂的诗
写给她遥遥思念的儿子
并赶在她的儿子开春返回之前
特意将这首诗发表在南方的一家报纸上
可是我没有告诉过她
这首诗已经写就而且发表了
因这首诗写得过于忧郁
这些年来
只要看到林带里排列的养蜂人蜂箱
我便深感不安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
李瑜 / 1998年
那个柠檬般香馨的夏柠檬苹果
已经不复存在
还是茫茫大漠
和茫茫大漠摇曳的只有稀疏针叶的梭梭林
虽然炎热的太阳已经隐去
匍匐在一小片没有凉意的浓荫下
我干裂滴血的嘴唇
贪婪吻着仅有的柠檬般香馨的夏柠檬苹果
我的面前也弥漫湿漉漉的芬芳
整个沙漠弥漫湿漉漉的芬芳
像吻着我看管的
遥远的拥有三千棵苹果树的果园
那个柠檬般香馨的夏柠檬苹果
已经不复存在
至今我还在这片沙漠跋涉
可能再也走不出这片沙漠了
我还向着前方
那永远飘摇的地平线不倦跋涉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注释
- 1.创作背景—本诗以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小孤城」为历史线索,想象一支约三百人的汉人队伍在通往伊塞克湖的丝绸之路荒野上建立新城的过程,通过「丝绸光泽的小路」「寒夜灯火」等意象,表现汉族移民在异域艰难开拓、在黑暗中点燃文明和希望之火的历程,并把唐代西行历史与当代(20世纪80年代)对西部与丝绸之路的重新关注隐约联系在一起。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
李瑜 / 1998年
面对孤狼
面对正义的大自然之子
两团绿荧荧火焰不息燃烧
在缀着黯淡新月和黯淡星辰的夜幕燃烧
我前进时便向我逼进
我停步时便离我远去
已经尾随了好长时间
真不该深入到沙漠深处打梭梭柴
可是只有沙漠深处
才有特别耐烧的活梭梭柴
不过没有想到沙漠深处有狼
我拉起载满梭梭柴的架子车
时快时停在一条蜿蜒的便道上回返
可是离连队还有十多公里的路程
为了轻装梭梭柴已经抛弃一路
却给那只狼留下了追击我的路标
我艰难地爬上一个高耸的沙包
面对孤狼也像孤狼一般蹲着
想在短暂的对峙中恢复体力
我手里紧攥一枝
还长着苍翠针叶的活梭梭柴
也许那只孤狼的瞳仁
也有两团绿荧荧火焰不息燃烧
在缀着黯淡新月和黯淡星辰的夜幕不息燃烧
在如此贫瘠土地的一棵梭梭树
可能需要一百个冬天的孕育
和一百个夏天的生长
为了未来我应该保护植被
为了生存我又破坏了植被
面对孤狼
面对正义的大自然之子
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
已经记不清了
我是怎样走出那神秘惊恐的夜幕
今至还使我心有余悸
那片梭梭林从车窗上闪过
是那个夜晚我紧攥的
那枝长满苍翠针叶活梭梭柴的梭梭林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
李瑜 / 1998年
那第八只美丽黑蝴蝶
一直还在我的面前飞舞
无数彩色蝴蝶
在野花铺地的桥头山坡飞舞
我捕捉的蝴蝶
由我的恋人小心翼翼捏在手中
她又小心翼翼数点着
夕阳余辉照映静寂的缓缓东去的长江
照映还没有新黄鹤楼的
建桥时拆除了的古黄鹤楼旧址
我沉醉在彩蝶飞舞的世界里
公路引桥马达轰鸣
与长江上汽笛鸣奏都在耳畔消逝
我看到一只美丽的黑色蝴蝶
我以极大的耐性追逐
终于在这只美丽的黑色蝴蝶
弹出柔弱野花展翅欲飞的刹时间
却轻易落入我的手指之中
我骤然被黑色蝴蝶的美丽震惊
手指稍一放松
那只黑蝴蝶就从我手指间飞去了
最后在数点蝴蝶时
我们都缄默无语
都陷入一种莫名的不祥之兆中了
原来我一共捕捉了七只蝴蝶
她认为奇数是不祥之兆
可是第八只是美丽的黑蝴蝶
因我刹时间的犹豫而飞去了
十九个夏天都是在懊悔中匆匆过去的
那第八只美丽黑蝴蝶
一直还在我的面前飞舞
还在无限延伸的独山子-克拉玛依
野草丛生的黑色公路飞舞
还在缓缓行驶的班车车窗上飞舞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
李瑜 / 1998年
她始终没有看到
车窗外这个留给她的A字路标
一根细长的白杨树木
支扶着一根细长的电线杆
这就是当年我在去农场路上留下的A字路标
那是留给我的恋人的
当天夜晚我就在油灯下
将这A字路标
标绘在信后一张我途经路线示意图上
她曾流着泪说要来看我
秋天过去了
秋天过去了
秋天又过去了
可是她还是没有到农场看我
她始终没有看到
车窗外这个留给她的A字路标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
李瑜 / 1998年
我为恋人抛洒的粒粒泪珠
终于成为白玉般的戈壁石
如带的沙枣树从班车面前掠过
如带的红柳树从班车面前掠过
我骤然看到
镶嵌在黑色公路边的戈壁石
白玉般晶莹白玉般浑圆
遥想当年不曾见到这么美丽的戈壁石
褐黑公路径直向未知的地方延伸
可能是那时
我的泪滴抛洒在这条悲怆的公路上了
滚落在尘埃里
凝固在尘埃里
经过十七个春天的生长
经过十七个秋天的孕育
我为恋人抛洒的粒粒泪珠
终于成为白玉般的戈壁石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日 乌尔禾2
注释
- 1.梭梭柴—梭梭,荒漠硬叶植物,根系发达,木质坚硬耐烧,是新疆荒漠地区居民和军垦农工的重要燃料来源,也是维持沙漠生态的关键植被。
- 2.乌尔禾—新疆克拉玛依市下辖区,以雅丹地貌「魔鬼城」闻名。诗人李瑜曾被下放至乌尔禾农场劳动,这段经历成为《黑罂粟》上卷重要的创作素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
李瑜 / 1998年
出了乌尔禾客店只拐了一个小弯
白杨河就骤然出现眼前
我在车上毫无准备
可是这条小河已经骤然出现眼前
蜿蜒而又湍急
一定是苦涩的
这是在我的
年长老乡心中流过的小河
那时他就养儿育女了
在与我一起干活时
他常向我讲述过这条小河
和他在这条小河边的罗曼史
可是又从未完整讲述过
只大写意般
向我勾勒婚姻悲剧的朦胧轮廓
那是刀斧般砍就的粗陋木桌
我们常坐在那张木桌边叹息
那时我并不喝酒也很少看到农工喝酒
只要连队分了肉
他便要孩子到食堂来将我叫去
可惜昨天傍晚
我在乌尔禾竟没有想到白杨河
没有想到年长老乡心中流过的小河
竟会在我的面前出现
出了乌尔禾客店只拐了一个小弯
白杨河就骤然出现眼前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
李瑜 / 1998年
难怪他行车不时匆匆一瞥
像妻子笑靥般灿烂的月季花
两朵盛开的月季花
不停在我面前飘摇
一时也不分离
伴我走过北疆广袤大地
两朵盛开的月季花
掠过红柳的玫瑰般花瓣
掠过沙枣的金子般花瓣
掠过亭亭玉立的白杨
掠过波涛般壮阔起伏的山峦
雍容华贵
使得塞上姗姗来迟而又要匆匆离去的春天
更加丰姿绰约
其实那是一朵置放在驾驶室的月季花
另一朵映在车窗上
两朵形影不离
司机从乌鲁木齐要捎回家的
还要捎到克拉玛依
还要捎给像月季花般灿烂的妻子
难怪他行车不时匆匆一瞥
像妻子笑靥般灿烂的月季花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
李瑜 / 1998年
啊,布尔津
三岁公骆驼
巴彦不知已在荒原跋涉了多少日夜
可是一想到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
一想到前去幽会的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就苦涩笑了
她回眸遥望
铺满金子般夕阳的身后荒原
还是没有看到她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身影
她留下的白桦树枝路标还在视野里闪耀
她在寂寞长途
不是不愿听到驼铃的长歌
她还是将那只三岁公骆驼
留在额尔齐斯河畔的无名荒原
留给她的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虽然阿尔泰山
那片白桦林还那么遥远
啊,布尔津1
三岁公骆驼
一直横卧这未来街市
经历几多风雨经历几多沧桑
至今还在闪耀霓虹的市声里
等待巴彦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1
注释
- 1.布尔津—新疆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位于额尔齐斯河畔,以神秘的喀纳斯湖为出发地闻名,是北疆最具异域风情的地区之一,多民族聚居。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8
李瑜 / 1998年
她的卷曲金发
在布尔津暮色里飘飞
我伫立额尔齐斯河河滩
沉浸在额尔齐斯河波涛的粗犷絮语之中
忽然感到有人在注视我
一位美丽的俄罗斯姑娘走来向我致意
我很惊异
她的普通话流畅而且标准
让我的普通话相形见绌
虽然我连家乡话也说得不那么标准了
我在乌鲁木齐熙熙攘攘的街头
虽然见过许多
会讲一口标准普通话的俄罗斯姑娘
或是维吾尔姑娘
或是哈萨克姑娘
可是她们并未向我致意
也未曾想到要在路边与我坦然攀谈
她的温柔谈吐
融入额尔齐斯波涛的粗犷絮语中了
她的卷曲金发
在布尔津暮色里飘飞
我的奶黄风衣
也在布尔津暮色里飘飞
卷曲金发和奶黄风衣
都融入布尔津苍茫暮色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0
李瑜 / 1998年
我在河岸凝视美丽的阿克西尼西
我是慓悍的葛利高里
静静的顿河
静静的顿河
在缀着新月和缀着繁星的夜幕缓缓流过
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挑着铁皮水桶缓缓走来
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那沉甸甸的铁皮水桶在月下颤动
盛着凛冽的河水
还盛着新月
还盛着繁星
凛冽的河水还飞溅着
连新月也溢溅出来
连繁星也溢溅出来
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宝蓝的瞳仁闪耀了一下
在缀着新月和缀着繁星的夜幕闪耀了一下
在静静的顿河缓缓流过的波涛闪耀了一下
在我眼前闪耀了一下
她羞涩低下了头
她羞涩伫立那儿
我在河岸凝视美丽的阿克西尼亚
我是慓悍的葛利高里
呀,静静的顿河
静静的顿河
在我视野渐渐叠印为静静的额尔齐斯河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2
李瑜 / 1998年
我又捧起一杯
额尔齐斯河冰凉的水
那一抔河水从我指缝
又流洒到缓缓向西奔流的河水之中了
珍珠般的水滴沾湿了我的衣襟
沾湿了布尔津的暮色
虽然我的军用水壶还是沉甸甸的
我已经不胜额尔齐斯的凛冽
已经穿上压在旅行包底的毛衣
是准备在喀纳斯湖御寒的毛衣
我又捧起一杯
额尔齐斯河1冰凉的水
我似乎已经闻到额尔齐斯河1水
松脂的香馨和雪莲的香馨
那是消融雪水
从遥远的阿尔泰山捎给我的
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 布尔津
注释
- 1.额尔齐斯河—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水系的河流,发源于新疆阿尔泰山,经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注入鄂毕河,最终流入北冰洋。河水清冽,白桦成林。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4
李瑜 / 1998年
她也要到阿尔泰去
她不是到阿尔泰淘金去的
从乌伦古湖吹来的风在六月也是凛冽的
她紧紧搂着孩子
在布尔津车站站台上不安地走动
她也要到阿尔泰去
她不是到阿尔泰淘金去的
孩子的父亲到阿尔泰淘金去了
可是一直杳无音讯
她竟不知道阿尔泰要比她的南方故乡寒冷
也不知道阿尔泰要比布尔津寒冷
她只将孩子紧紧裹在她的单薄的外衣里
她已走过遥远的路途
又等着去阿尔泰的班车
她的泪珠在脸颊上悄悄滚动
在额尔齐斯河畔六月凛冽的风中悄悄滚动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5
李瑜 / 1998年
他却是我遇到的
第一个自称要去阿尔泰的淘金者
我已遇到不少去阿尔泰的淘金者了
他却是我遇到的
第一个自称要去阿尔泰的淘金者
在布尔津车站的站台上
一手提着沉重的钢钎
还向我滔滔不绝讲述了不少淘金的轶事
那么瘦小的脸上还带稚气
真不胜塞上雄风
可是强悍的眼光常常闪亮
那是阿尔泰的金砂在他瞳仁里闪亮
我已听到不少淘金的传奇
离开乌鲁木齐时
我的孩子还要我给他带回一块金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6
李瑜 / 1998年
严峻的额尔齐斯河
在大地划下一条逶迤界线
一
严峻的额尔齐斯河
在大地划下一条逶迤界线
一边黄沙
一边绿浪
那是一条浅绿的界线
是从苍苍郁郁
白桦夹峙的浓荫中抽出来的
虽然到了布尔津变得褐黄了
二
淡绿水面卷起的浪花
静静开放
静静凋零
额尔齐斯以脱缰之马声势奔流出了峡谷
在这儿却如此文静
河流时而隐藏在山丘里
可是在不远前方
准会又有淡绿玉石般的水面
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三
鹰隼在灰漠的天穹盘旋
从那棵白桦斜指的方向
划了一条椭圆的弧线
与奔流的额尔齐斯河
构成一幅协调的画卷
四
时而离河流远些
时而离河流近些
班车沿着与河流左岸
大致平行的简易公路奔驰
我的目光也沿着额尔齐斯河奔驰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7
李瑜 / 1998年
当班车紧紧切过
乌伦托湖碧绿湖面边缘
当班车紧紧切过
乌伦托湖碧绿湖面边缘
上坡时
又骤然看到碧绿湖面与苍茫天穹之间
漂浮一抹醉人的蔚蓝
刹那间却又消逝了
我从未看过这样醉人的蔚蓝
像蔚蓝火焰
在碧绿湖面与苍茫天穹之间燃烧
奔流的额尔齐斯河与夹峙的白桦林
暂时隐藏在起伏的丘陵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29
李瑜 / 1998年
班车下坡
一定碰碎那乌黑的云
灰黑的云那么低地漂浮
班车下坡
一定碰碎那乌黑的云
沿途绿草如茵的丘陵坡地
才飘洒蓝色的细雨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 北屯
注释
- 1.阿克西尼亚/葛利高里—肖洛霍夫小说《静静的顿河》中的主要人物。阿克西尼亚是美丽的哥萨克女性,葛利高里是剽悍的顿河骑兵。诗人在额尔齐斯河畔见到俄罗斯姑娘,将顿河意象与额尔齐斯河叠合。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0
李瑜 / 1998年
白色小帽
像白色波涛在我周围起伏
我周围的乘客一色的白色小帽
白色小帽
像白色波涛在我周围起伏
这趟从布尔津至阿勒泰的班车
车上的淘金者异常兴奋
我身边的小伙无疑也异常兴奋
白桦簇拥的碧玉般的额尔齐斯河
从未受到他的青睐
他在远眺额尔齐斯河的左岸
还戴着晶莹雪冠的金山
虔诚的穆斯林即将朝圣麦加
班车上的淘金者大声唱着大声笑着
厚实的手即将淘洗阿尔泰的金砂了
他们的先遣人员
已经先行到了阿尔泰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俄罗斯族—新疆世居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伊犁、塔城、阿勒泰等地。多为十月革命前后迁入中国的俄罗斯人后裔,保留东正教信仰和俄式建筑、饮食习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1
李瑜 / 1998年
那枝并蒂红山茶
在去阿勒泰的班车上闪耀一下
一
他又掏出绣花的荷包
悄悄向绣花荷包
那枝并蒂红山茶瞥了一眼
那枝并蒂红山茶
在去阿勒泰的班车上闪耀一下
二
那枝并蒂红山茶
还在遥远的南方乡村闪耀一下
在她也是忧伤的瞳仁里闪耀一下
她的目光一直追逐
那枝并蒂红山茶
虽然是她自己刺绣的
是以绵绵情意和绵绵思念刺绣的
三
他像记起来什么
又匆匆掏出绣花荷包
用粗糙的手指拭擦
刚刚从车窗飘洒的雨滴
早已渗进绣花荷包的雨滴
四
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可是那枝并蒂红山茶上滚动的
并不是阿尔泰的雨滴
那是她湿漉漉目光
聚集在那枝并蒂红山茶上了
聚集在遥远阿尔泰
那枝并蒂红山茶上了
五
淅沥的雨滴
也飞溅在我脸颊
虽然我并未拭擦
淅沥的雨滴
却打断孤独的行吟诗人的玄想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阿苇滩—新疆阿勒泰地区地名,位于额尔齐斯河畔,是兵团农十师的农牧场所在地。「滩」指河滩草地,「阿苇」为蒙古语音译,意为有药草的地方。
- 2.日晕—大气光学现象,太阳周围出现彩色光环,由高空冰晶折射阳光形成。新疆干燥晴朗气候下尤为常见,志书记载阿苇滩1979年2月22日曾出现壮观日晕。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2
李瑜 / 1998年
逐渐形成围绕辉煌太阳的
四个同样辉煌的太阳
辉煌太阳
高悬偏东北方向的晴朗天幕
刹那间辉煌太阳四周
逐渐形成多条半圆彩虹组成的图案
这就是阿勒泰近郊的阿苇滩么
这就是志书记载的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日晕么
在辉煌太阳两侧
逐渐形成上下左右四个极亮的十字光斑
逐渐形成围绕辉煌太阳的
四个同样辉煌的太阳
逐渐黯淡逐渐消失
呀,淅沥的雨滴
在阿苇滩绿色坡地上空飘洒
在透过我的湿漉漉车窗的
阿苇滩绿色坡地上空飘洒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静静的顿河—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长篇小说,描写顿河哥萨克在革命与内战中的命运。196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诗中将额尔齐斯河与顿河意象叠合,表达对俄罗斯文学的深沉共鸣。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4
李瑜 / 1998年
这颗遥远一八九六年
在阿勒泰夜空掠过的铁陨石
那闪耀的星辰带着燃烧的弧形光带
划破沉寂夜空
从天穹的尽头飞来
克兰河的波涛依然汹涌
飞溅的水珠
打湿我在夜风中飘动的乳黄风衣
燃烧的弧形光带如雨后的彩虹
渐渐占据我的视野
缓缓向我的视野扑来
这颗遥远一八九六年
在阿勒泰夜空掠过的铁陨石
经过我这儿坠落二台东北六十公里戈壁的
三十吨重位列世界第三的铁陨石
经历多少风雪
经历多少雨露
在我眼前却又幻化为
陈列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草坪上的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5
李瑜 / 1998年
他走在阿勒泰的大街上
口里还衔着一枝蓝色小花
他只遥望戴着雪冠的阿尔泰山群峰
他的视野只注视那曾在梦中漂浮的晶莹雪峰
和晶莹雪峰上的金色传奇
他将沉甸甸背篓的背绳攥得紧紧的
像攥住整个阿尔泰山
他骤然在背上掂动了一下
他的七齿耙
他的铁皮桶
他的大米袋
也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声响压倒了
使我震惊的克兰河涛声的轰鸣
他走在阿勒泰的大街上
口里还衔着一枝蓝色小花
脸上荡漾不易觉察的苦涩微笑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7
李瑜 / 1998年
啊,从阿尔泰雪峰汹涌而下的克兰河
像一枝琥珀色响箭
摩托默默行进
骏马默默行进
路人默默行进
轰鸣的浪涛
成了阿勒泰市声的主旋律了
琥珀色河水
从倾斜的布满巨大卵石的河滩猛烈冲击
河床在微微颤抖
大地在微微颤抖
天穹在微微颤抖
缀着雪浪的琥珀色丝绸般的河面
在灰褐天穹下闪动
空气湿漉漉的
我的风衣也是湿漉漉的
啊,从阿尔泰雪峰汹涌而下的克兰河
像一枝琥珀色响箭
带着习习绿风
带着森森寒气
古老而新兴的阿勒泰市区
是多彩的翎羽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淘金者—新疆阿尔泰山自古盛产黄金,淘金者沿额尔齐斯河及其支流筛取砂金。淘金是北疆重要的历史经济活动,至今仍有民间淘金者在阿尔泰山区劳作。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38
李瑜 / 1998年
去年吴冠中来阿勒泰
也曾在这棵白桦树前写生
我和我的朋友
漫步涛声雷鸣的克兰河畔
他沉醉在树林的浓荫里了
兴趣盎然带我观赏路边的树林
我早就让阿尔泰白桦迷住了
我想要看看阿尔泰白桦
想不到我的这个要求
竟难住了阿勒泰业余植物学家
我的朋友沉默了好长时间
随他在静寂的街区走着
过了好长时间他却止步不前
带我走进路边的一个院子
走到院子里一棵银灰的大树前
原来这就是我要看的阿尔泰白桦
可能这是阿勒泰市区
仅存的一棵阿尔泰白桦了
去年吴冠中来阿勒泰
也曾在这棵白桦前写生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0
李瑜 / 1998年
阿尔泰山的积雪早就消融
洪水已经下山
洪水把通向喀纳斯湖的公路冲断了
我不能从阿勒泰去喀纳斯湖了
听说要折回布尔津才能去喀纳斯湖
而且不能上山
至多只能到达离喀纳斯湖数十公里的一个兵站
今年冬天阿尔泰山的雪太大了
我感到沮丧和惆怅
那弯碧玉般的翠碧
愈在眼前闪耀诱人的光晕
我站在克兰河畔
克兰河的涛声还在轰鸣
我也像淘金者那样虔诚
阿尔泰山的积雪早就消融
洪水已经下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额尔齐斯河畔—额尔齐斯河沿岸地带,白桦成林,牧草丰茂。河的北岸曾属中国领土,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签订后割让,是近代边疆变迁的历史见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2
李瑜 / 1998年
听到昨夜加米拉唱的
那支古老的哈萨克情歌
早已听不到阿勒泰市区
奔腾克兰河的涛声轰鸣
却听到加米拉唱的
那支古老的哈萨克情歌
马蹄声般的骤雨
骤雨般的马蹄声
愈来愈加清晰
像催动波涛的蔚蓝溪流
穿过银灰的白桦林
和银灰白桦林浓荫覆盖的沃土
那催动波涛的蔚蓝溪流
从我面前穿过
还向白桦林的深处流去
悲凉而且幽怨
弥漫了白桦的香馨和泪水的苦涩
那支古老的哈萨克情歌
穿过阿勒泰远郊静寂的白桦林
像阿勒泰市区
奔腾克兰河的涛声在面前回响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3
李瑜 / 1998年
向着喀纳斯湖畔的美丽公主
书写一封缠绵悱恻的桦皮信
湿漉漉的白桦温馨
湿漉漉的白桦芬芳
我要给喀纳斯湖畔的美丽恋人
书写一封缠绵悱恻的桦皮信
我的目光穿透袅袅雾霭
越过开阔的飘飞牧歌的墨绿坡地
越过蜿蜒的奔腾波涛的琥珀河流
捎着我的桦皮信
配着金鞍鞯的乌骓马
也会沿着我的目光飞驰
在遥远的蓝宝石般的喀纳斯湖畔
也有一片银灰的白桦林
在金碧辉煌的毡帐群上空
我的已让宝蓝的喀纳斯湖
染成宝蓝的飞驰目光
却在宝蓝的暮色里骤然停歇了
我是哈萨克神话中的英俊王子
以一片虔诚
向着喀纳斯湖的美丽公主
书写一封缠绵悱恻的桦皮信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1
注释
- 1.阿勒泰—新疆阿勒泰地区首府,地处阿尔泰山南麓,因突厥语「阿勒泰」(黄金)而得名,自古盛产黄金,是通往喀纳斯湖的门户城市。
- 2.铁陨石—1896年坠落于阿勒泰地区二台东北约60公里处的戈壁,重约30吨,位列世界第三大铁陨石,经历漫长风雪,现陈列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草坪。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5
李瑜 / 1998年
我想寻觅
神话中那间桦皮铺盖的小木屋
银灰色的白桦树
银灰天穹般覆盖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
我在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走着
可是总走不出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
没有市声
没有牧歌
那只黑蝴蝶
飞离了不胜重负的阿尔泰金莲花
过了好长时间
飘摇的阿尔泰金莲花
才又缓缓恢复了宁静
整个银灰的白桦林
又缓缓静止了
我还在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走着
可是我再也不愿走出漂浮雾霭的狭小空间
我想寻觅
神话中那间桦皮铺盖的小木屋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7
李瑜 / 1998年
禾孜科尔与巴彦
已经约好要去阿尔泰山
巴彦褐黄明澈的瞳仁
闪耀黯淡月光闪耀黯淡星光
她又焦急回头张望
她等待她的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禾孜科尔与巴彦
已经约好要去阿尔泰山
那儿有一片白桦林和他们的幸福
她已在斋桑泊畔等待了三天三夜
她不能再等待了
禾孜科尔在哪儿呢
巴彦望眼将穿
遥远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
在等待有情的恋人
可是阿尔泰山大雪就要封山了
向着阿尔泰山的方向走了一程
折下白桦的枝条插在地上
向着阿尔泰山的方向又走了一程
又折下白桦的枝条插在地上
她给白桦树般的哥哥
留下哥哥般的白桦路标
巴彦已记不清
在她走过的路上插上多少白桦的枝条了
虽然她已历经艰辛
来到他们约好的
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
可是她并未得到幸福
她的白桦树般的禾孜科尔
并未沿着白桦路标来到那片白桦林
巴彦以泪水送走了严冬
巴彦以泪水迎来了阳春
她的温暖泪滴
终于融化了阿尔泰山那片白桦林的冰雪
终于融化了阿尔泰山连绵雪峰的冰雪
她的泪滴与冰雪搅拌的山洪汹涌而下
沿着她给禾孜科尔留下的白桦路标
从阿尔泰山滚滚向西流入斋桑泊了
这就是后来称为额尔齐斯的河流
我国惟一流入北冰洋水系的河流
漫长的白桦路标萌发了
一直繁衍成今天
额尔齐斯河畔郁郁苍苍的白桦树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克兰河—发源于阿尔泰山的山地河流,穿越阿勒泰市区,以琥珀色的湍急水体著称,是阿勒泰的母亲河,河畔白桦成林。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48
李瑜 / 1998年
橄榄色的精灵
会成为阿尔泰山不朽山魂
一棵绿树在我眼前骤然萌芽
骤然长出橄榄色的叶片
骤然长出婷婷的枝干
骤然出落像阿尔泰山高耸白桦树般的橄榄树
就在这儿
就在从他橄榄色军服流出热血滋润的
喀喇额尔齐斯河白桦树丛生的坡地
这棵白桦树般的橄榄树匆匆摇动
和着喀喇额尔齐斯河的不息涛声
匆匆将那橄榄色的凛冽浓荫覆盖思念的土地
覆盖他热血滋润的
伸张着五个花瓣的阿尔泰金莲花
橄榄色的精灵
会成为阿尔泰山不朽山魂
还像往昔那样
伫立喀喇额尔齐斯河畔坡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吴冠中—中国著名画家(1919—2010),擅长水墨山水与油画风景,尤以线条简洁、意境深远著称。曾到访阿勒泰写生,其作品体现了对中国西部自然风光的迷恋。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1
李瑜 / 1998年
喀喇额尔齐斯河不息奔腾
像躁动不安的魂灵
喀喇额尔齐斯河不息奔腾
像躁动不安的魂灵
那是当年在阿尔泰山白桦林
等待恋人禾孜科尔的巴彦躁动不安的魂灵
她的那么多幽怨的热泪
融化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的积雪
她的那么多幽怨的热泪
也融化在凛冽的雪水中了
巴彦在阿尔泰白桦林已等待好几个世纪了
她的那么多幽怨的热泪
流过一代又一代的淘金者
可是都没有她等待的
白桦树般的哥哥禾孜科尔
在“骆驼脖子”
人口比北京王府井大街还要密集的
近两万名当代剽悍的淘金者
也都是陌生的
巴彦不胜
不是她白桦树般哥哥禾孜科尔的淘金者困扰
她沿着白桦夹峙
她当年留下的白桦路标流过
从孤独的行吟诗人身边流过
喀喇额尔齐斯河更加躁动不安
那是巴彦躁动不安的魂灵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2
李瑜 / 1998年
他就安息在阿尔泰山了
安息远离故土的神秘山峰
一
就在这儿
就在这已经倒塌了的地窝子里
他就安息在阿尔泰山了
安息远离故土的神秘山峰
二
他头戴白色小帽
白色小帽上的红色玫瑰就是她日前绣的
以不尽相思的经线
以不尽相思的纬线
三
他还是未曾归去
他的金色魂灵还留在仍然依恋的阿尔泰山
这儿有银灰的白桦树
这儿有宝蓝的勿忘我
四
他还在唱着
她还在和着
一个英俊少年
一个如花女子
谁不赞叹这金玉良缘
五
那烈酒般香醇的旋律
也飘散到阿尔泰山的白桦林了
他曾沉醉在这香醇里
她也曾沉醉在这香醇里
六
他伫立阿尔泰山的白桦树下
他的目光在漫漫夜空飞驰
向着东南飞驰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4
李瑜 / 1998年
滴滴热血
浇洒刚刚凝固的骆驼峰峦
没有铃声的悠扬
没有蹄声的骤雨
那只骆驼在阿尔泰崎岖山间奔跑
渐渐进入我的朦胧视野
渐渐凝固为
剽悍金客顶礼膜拜的一块骆驼金
滴滴热血
浇洒刚刚凝固的骆驼峰峦
骆驼还微微颤抖
浇洒刚刚凝固的骆驼四蹄
刚刚凝固的骆驼已经沉浸在血泊里了
然后又以还在滴血的颤抖的双手
捧起浴血的骆驼
虔诚而又恐惧
他深信如果不掰去骆驼的尾巴
这凝固的骆驼
也是不愿离开阿尔泰故土的
可是那只凝固了的骆驼又复活了
又在阿尔泰崎岖山间奔驰
渐渐隐没在深邃的白桦林
渐渐离开了我的朦胧视野
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 阿勒泰
注释
- 1.喀纳斯湖—位于新疆阿勒泰山区的高山堰塞湖,湖水因季节不同呈现翡翠蓝、宝蓝、碧绿等多种色彩,被誉为「神的花园」,是中国最美湖泊之一,附近居住着图瓦人。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6
李瑜 / 1998年
比海市蜃楼更加美丽的克拉玛依
已经隐约出现在灰褐地平线上
比海市蜃楼更加美丽的克拉玛依
已经隐约出现在灰褐地平线上
出现在灼热阳光笼罩的辉煌金色里
我的毛衣早已扎在旅行包的背带上
那是在阿勒泰即将启程
我的朋友专程给我送到长途汽车站
准备给我去塔城御寒的
我在大漠中的
与那座石油城垂直的公路上跋涉
我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只听到军用水壶里
最后一口水在大漠回响
像今天早晨阿勒泰市区奔流而下
克兰河雷鸣般的恢宏涛声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8
李瑜 / 1998年
呀,奔驰的褐黄魂灵
虽然枪声早已停歇
刚刚听到沉寂中迸发的一阵雷鸣
在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照映下
一片褐黄丝绸般闪电从眼前掠过
只留下不息波涛般沙砾的骤雨
洒落我的视野
弥漫我的视野
那阵雷鸣又凝聚着向远方滚动
又如原来那样沉寂
呀,奔驰的褐黄魂灵
虽然枪声早已停歇
在车窗缓缓掠过的采油树丛生的荒原
再也看不到现实中的奔驰的黄羊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59
李瑜 / 1998年
那是墨绿小河般的墨绿旋律
那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旋律
蜿蜒流来
缓缓流来
像一条墨绿小河向我流来
穿过缀满星星般灯盏
和灯盏般星星的灰褐夜幕
那儿有一棵绿树般的采油树
也屹立灰褐夜幕
那条墨绿小河就从那儿流来
我不知道
那棵绿树般的采油树有没有夜莺盘旋
我不知道
那棵绿树般的采油树有没有野鸽盘旋
我想夜莺一定会向那儿飞去
我想野鸽一定会向那儿飞去
映着星星般灯盏
映着灯盏般星星
那条墨绿小河
还泛着微微的褐黑浪花向我流来
那是墨绿小河般的墨绿旋律
那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旋律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0
李瑜 / 1998年
我不愿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
我的目光不是她期待的目光
我的目光不愿掠过
克拉玛依灯火辉煌的市区
向着远方油田那座帆船般的钻机飞驰
那是我白日驱车
经过的那座帆船般的钻机
那位维吾尔采油女工
就向着这座石油城久久眺望
现在可能还在那儿眺望
她的燃烧蓝色火焰的蓝色瞳仁
在瀚海灰褐波浪与灰褐波浪之间闪耀
在帆船般的钻机上闪耀
我不愿向那儿眺望
我不愿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
我的目光不是她期待的目光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2
李瑜 / 1998年
我的那条代替腰带的麻绳早已解掉
我与她还是那样拘谨
她只看了我一眼
就羞涩低下了头
她那美丽而忧郁的目光
刚好与我的目光霎时间相遇
炉膛里的梭梭柴只留下灰白余烬
可能昨夜炉膛里的柴火早就熄灭了
我的班长一早就匆忙找我前来
惟恐其他相亲的人捷足先登
这个从我出生地重庆来的十七岁姑娘
不要一分钱聘礼
可是我如此潦倒
从兵团的一个汽车连队
流放到兵团的一个农业连队
正步入第一个严峻的冬天
我是来相亲的么
我忽然想到我的军用棉衣
煞紧的那根腰绳尚未解掉
我的手不襟触摸到腰间那根麻绳
和麻绳上的积雪
在赶牛车时那腰绳能煞紧棉衣挡住风寒
我实在没有勇气
将这美丽而忧郁的姑娘带走
走出农舍又与弥漫的风雪融为一体
我在漫天风雪的旷野能为她挡住风寒吗
我在荆棘丛生的小路能为她带来温馨吗
到了傍晚
我卸了牛车将大黑牛牵回马号
听说她已被克拉玛依
一个到连队拉化肥的司机带走了
她尾随我已经有好长时间了
她那美丽而忧郁的目光
在我的面前闪耀了一下
她那美丽而忧郁的目光
刚好与我的目光霎时间相遇
她竟认出了我
在克拉玛依熙熙攘攘的街上
我的联想从未跨越如此漫长的时空
我还是想到了那个遥远的飘雪的冬日
十七回冬雪飘飞
十七回秋花坠落
如果她那年就有了孩子而且是女孩
也一定出落得我们相亲时那样的美丽了
可是她的孩子的目光
也会像她的目光那样忧郁吗
我的那条代替腰带的麻绳早已解掉
我与她还是那么拘谨
相视无言相视无言
伫立在苍茫的暮色里
伫立在克拉玛依的街灯下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注释
- 1.喀喇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上游支流,因水色深黑而得名「喀喇」(突厥语意为黑色),水流湍急,流经阿尔泰山区,沿岸白桦茂密,景色壮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3
李瑜 / 1998年
已经衰老的赛里木就要归去
克拉玛依的普罗米修斯就要归去
一
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照抚赛里木编织的红柳花环
这已是他从麦盖提漂泊以来
为阿依古丽编织的第十四枚红柳花环了
这是刚在乌苏荒原编织的红柳花环
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照抚在阿依古丽闪耀宝蓝光芒的瞳仁上
她舞动的手臂像准噶尔大地奔腾雪浪
她旋转着骤然向赛里木一瞥
那宝蓝瞳仁光芒与赛里木褐蓝瞳仁光芒
在这个夜里永恒闪耀
阿依古丽的长袖卷着飘落的叶片
掠过她忧郁的目光
又飘落阿依古丽艰难步履簇拥的积叶上了
二
黯淡的月光和黯淡的星光
依然照抚赛里木编织的红柳花环
他已记不清
这是为她编织的多少枚红柳花环了
夜莺不倦唱着一支忧伤而多情的歌
赛里木将这枚散发芬芳的红柳花环
又虔诚献给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的坟墓已堆积了好多红柳花环
红柳花环使得
漂浮金黄波涛积叶的坟墓更加悲凉
三
三十个秋天的黄叶
三十个冬天的白雪
飘落阿依古丽坟墓上的红柳花环
须发皤然的赛里木
在神奇黑色液体涌动的油泉畔耕耘
像在牛奶里提炼乳酪
他在黑色液体里分离石油
盛满了葫芦盛满了铁桶
须发皤然的赛里木
还远眺乌苏荒原梭梭林里那座坟墓
他播种光明
在夜里点燃美丽的阿依古丽的明灯
四
睐味味
味味味
催动毛驴
已经衰老的赛里木就要归去
克拉玛依的普罗米修斯就要归去
不是从天上偷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他将隐藏在地下的火种偷盗到了人间
不尽的太阳和不尽的月亮
不尽的风沙和不尽的雪片
沉落贫瘠而富饶的土地
沉落茫茫古尔班通古特瀚海
恐怕阿依古丽望眼欲穿
恐怕那座坟墓野草丛生
赛里木又为阿依古丽
编织了一枚沾满石油芬芳的红柳花环
这枚红柳花环也沾满赛里木的泪滴
并不觉得在异乡已有好长时间
还是骑在毛驴上
半个世纪时光霎时间就流逝了
天穹和大漠骤然凝固
赛里木和赛里木的毛驴也骤然凝固
凝固成未来石油城克拉玛依
恢宏街市的永恒街雕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 克拉玛依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6
李瑜 / 1998年
他们是挖贝母的
已经在野外度过两个夜晚
过了庙儿沟不久
一群衣着褛褴的人拦住班车蜂拥而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车上的乘客却十分泰然
原来他们是挖贝母的
已经在野外度过两个夜晚
当我还在阿勒泰
倾听克兰河奔腾的涛声
他们就来到这儿了
在崎岖的山地
每天要奔波约二十公里的路程
庙儿沟的贝母极多
老林场的贝母极多
还数喇嘛的贝母最多
仅喇嘛一地
就同时集中了内地来的数百人
只是那儿不再让挖贝母了
那儿的牧民要保护草场
车窗外永远是绿色的丘陵坡地
又紧接着绿色的丘陵坡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注释
- 1.克拉玛依—新疆北疆油城,维吾尔语意为「黑油」,因发现大油田而崛起,1955年发现油田后迅速建立城市,是中国重要的石油工业基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69
李瑜 / 1998年
那铸铁般粗糙而斑驳的大手
我再也不会忘记
有一位姑娘和英俊的小伙
恰好就挤在我的身边
可能是一双姐弟
匆匆上车后
就将各自采集的贝母倒进一个口袋
三月就从四川华蓥来了
准备明年秋后再回四川华蓥
就住在额敏红旗乡
是来投奔亲戚的
他们只要一到额敏
就直奔贝母收购站
他不顾疲劳对我进行关于采挖贝母的启蒙补课
他才十六岁
那铸铁般粗糙而斑驳的大手
我再也不会忘记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1
李瑜 / 1998年
呀,贝母花
我也受了白色精灵的诱惑
看不见的远方只有一抹闪耀的褐红
月光与星光
就如我想像中那样黯淡
我在开满褐白贝母花的原野徘徊
围坐天穹下
围坐篝火旁
像远古的山民
呐喊般唱着一支远古的歌
朔风让流动的旋律更加悲凉
火焰让流动的旋律更加炽热
将乡音留在陌生的丘陵高地
将足迹留在陌生的丘陵高地
还有笑声
还有泪滴
呀,贝母花
我也受了白色精灵的诱惑
才在班车行驶片刻的幻觉中
匆匆跋涉额敏贝母花盛开的神秘大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2
李瑜 / 1998年
我已经能够辨认
在我心中摇曳的贝母花
向隐藏在黑暗中
不尽的丘陵坡地走去
月光那么黯淡星光那么黯淡
但是黯淡月光与黯淡星光
也都抛洒到丘陵坡地的黑褐野草上
和黑褐野草中褐白的贝母花上
我已经能够辨认
在我心中盛开的贝母花
洁白的贝母花
在月光下依然还是洁白的
我还是分不清没有地平线的夜幕里
褐白星星般的贝母花
和褐白贝母花般的星星
也许是褐白星星隐藏到褐白贝母花里了
也许是褐白贝母花隐藏到褐白星星里了
骤然褐白星星般的贝母花
和褐白贝母花般的星星
都消逝了
连隐藏在黑暗中的
不尽坡地的轮廓线已在眼前闪耀
不尽绿色的丘陵坡地已在明亮车窗上闪耀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 额敏
注释
- 1.赛里木—诗中人物名,一位老石油工人,诗中讲述他在克拉玛依开采石油、为亡妻阿依古丽编织红柳花环半个世纪的感人故事,象征石油工人对爱情的忠贞。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4
李瑜 / 1998年
可能我的灵魂
已经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贝母花了
伫立静寂的天穹下
我的泪滴般的冰冷露珠
在我身上滚动
又悄坠落神秘而陌生的土地
我的四周是飘摇的尚不知名的野草
我的四周是飘摇的尚不知名的闲花
大家轻声唱着
我也轻声唱着
我变成了一粒贝母花的种子
我已经在肥沃的土壤里了
我悄然萌芽
我悄然生长
我悄然长出花苞
我悄然开出花朵
我的洁白小花
在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照耀下也是褐白的
昨夜我在梦中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贝母花了
在额敏县政府招待所
白蜡树参天的静寂大院的梦中
可能我的灵魂
已经幻化为一朵洁白的贝母花了
到了塔城的今天夜晚
我还想做那个圣洁超尘的白色的梦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6
李瑜 / 1998年
到了塔尔巴哈台
我就想寻觅一条古老的街
到了塔尔巴哈台
我就想寻觅一条古老的街
那条街曾发生过载入中国近代史的重大事件
虽然是勘分界约的屈辱事件
可是我询问了许多的人
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条古老的街
我在街上翻看塔城市区地图
只犹豫了一下
就径直向着地图上
标着一个古老街名的街区走去
我想那条街可能就在这个街区
走进一条小街
走过白蜡树簇拥的带有檐角的青砖小院
就再也听不到喧闹的市声了
如同漫步幽深的历史胡同
一位就在这儿出生的老人
要我抬头仰望他家后院正在修葺的古老砖塔
但是他却说不出
他家后院这座古老砖塔的正式名字
我不知道这条古老的街
是不是我要寻觅的那条古老的街
可是那么熟悉
早年我的诗
就是这样描写那条古老的街的
也是阴霾的乌云
也是飘飞的骤雨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78
李瑜 / 1998年
凝固成塔尔巴哈台大地
高耸云天的青铜般街雕
枪声已经沉寂
硝烟还在他的瞳仁里漂浮
他的哈萨克同胞都落马了
热血溅落世代生息马蹄耕耘的冰冷雪原
他和他的青聪马
还在没有月光没有星光的雪原驰骋
在潮水般汹涌的铁骑里驰骋
没有呐喊没有号鸣
像暴风雨即将过去的沉寂
只有骑刀闪耀几乎看不到的微弱光芒
他的青聪马骤然直立跃起
仰望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的漆黑天空悲哀嘶鸣
他在他的青聪马背上
眼前景象都变得渺小
如潮骑兵都变得渺小
可是他和他的青聪马依然直立跃起
霎时间他和他的青聪马静止了
霎时间经历了一百二十年风雪
霎时间经历了一百二十年雨露
终于成为塔尔巴哈台大地
高耸云天的青铜般雕塑
成为当代塔尔巴哈台市区
高耸云天的青铜般街雕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注释
- 1.贝母花—新疆贝母,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呈白色或淡黄色,低垂如铃,产于天山山区,鳞茎为名贵中药材,有润肺止咳之效,采挖贝母是北疆山区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0
李瑜 / 1998年
那束在晨风中摇荡的野玫瑰
映着他野玫瑰般的笑靥
当军车刚要进入塔城郊区的
巴克图边防站营区
正好看到一位营区值班战士
将一束野玫瑰插在栏栅上
那束野玫瑰还闪动晶莹的露珠
在无声晨风和无声雪浪里摇荡
映着巴克图茫茫天穹下
没有牧歌的乌云般的牛群
映着巴克图茫茫天穹下
没有骤雨的牛群般的乌云
像剽悍哈萨克黝黑而热情的面庞
还久久留在倒车镜里
如果不是会晤站长向我介绍
我决不会想到
他竟是钱塘江的弄潮好手
那将野玫瑰插在栏栅上的值班战士笑了
那束在晨风中摇荡的野玫瑰
映着他野玫瑰般的笑靥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2
李瑜 / 1998年
我将三公里之遥
苏联边境小镇巴克特拉到眼前了
绿树紧紧簇拥一起
绿树紧紧聚集一起
周围镶嵌波涛般的乌云和波涛般的绿草
波涛般的乌云是静止的
波涛般的绿草是静止的
横卧在白色方尖塔般
塔尔巴哈台国门对面
我在边防站瞭望塔上
还想看得更清晰一些
还想让绿树般小镇充满我的视野
以高倍军用望远镜
我将三公里之遥
苏联边境小镇巴克特拉到眼前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4
李瑜 / 1998年
巴克图阔大天穹的旋律
将永远在我心里回荡
掠过汹涌大潮般的汹涌云天
画了一个阔大的椭圆
那是一群野鸽
在阔大天穹画了一个阔大的椭圆
我的阔大天穹般的视野
也充斥汹涌大潮般的汹涌云潮
待我不再仰望
骤然出现一抹窄长的嫩绿
没有想到那条弧线会如此悠长
可能是在国境线这边
可能是在国境线那边
这倒并不重要
没有鸽哨
没有层楼
巴克图阔大天穹的旋律
将永远在我心里回荡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注释
- 1.阿尔泰山—横跨中国、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的山脉,中国境内位于新疆北部。「阿尔泰」突厥语意为「金山」,自古以盛产黄金闻名。白桦林密布,是北疆最美的山脉之一。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5
李瑜 / 1998年
没有飞回巴克图会晤站会议室
悬挂的雕花画框
远山的积雪消融
山坡的积雪消融
塔松的积雪消融
静止的水鸟骤然扇动矫健的翅翎
又在宝蓝的微波涌动的浩渺湖面飞翔
扇动风云
扇动硝烟
扇动烽火
还扇动我和会晤站长
刚刚对话时苦涩的余音
那群水鸟扇动矫健的翅翎不倦飞翔
再也没有飞回画框
没有飞回巴克图会晤站会议室
悬挂的雕花画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7
李瑜 / 1998年
冰雪原野碾出一条蜿蜒的路
逶迤的商队在行进
冰雪的原野碾出一条蜿蜒的路
逶迤的商队在行进
睡眼惺忪的车夫唱着故乡小调
一支俄罗斯民歌飘落异国
迎着凛冽山风
飞驰的爬犁上堆满方方正正的木匣
刷印着惊心动魄的大字
武彝茶
木匣盛满采茶姑娘的叹息
木匣盛满采茶姑娘的泪花
掠过一队队屈辱的中国士兵
掠过塔尔巴哈台1卡伦
直向西伯利亚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注释
- 1.塔尔巴哈台—新疆塔城地区的山地,位于中哈边境,古为丝绸之路草原北道。清代在此设边境互市口岸,塔城即因塔尔巴哈台山而得名,是北疆重要的边境城市。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8
李瑜 / 1998年
月儿隐去了
塔尔巴哈台笼罩乌云
月儿隐去了
塔尔巴哈台笼罩乌云
一位老兵抚剑长啸
面对河山有泪如倾
贪婪的魔鬼即将在这儿设置界碑
在这远离边陲的常驻卡伦
也许就在明天
这座山峦将掰成两半
这片草场将掰成两半
这片森林将掰成两半
马刀又要挑破多少毡房
铁蹄又要玷污多少牧村
一幅血与火的图画已浮现眼前
可是今夜呢
这儿只有静悄悄的边声
西风吹来了
塞上的马儿正肥
却任骄横的哥萨克在塔尔巴哈台驰骋
将七尺长剑插入匣中
慷慨悲歌
只有忠愤填膺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注释
- 1.地窝子—军垦初期半地下式简易住房,在地上挖出长方形土坑,上覆红柳枝和泥土。冬暖夏凉但条件极艰苦,是兵团拓荒岁月的标志性记忆。诗中描写一位远离故土的回族同胞在阿尔泰山的地窝子中安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89
李瑜 / 1998年
这儿居住一位不朽的灵魂
在这一抔黄土
这儿居住一位不朽的灵魂
在这一抔黄土
依然将塔尔巴哈台卫戍
警惕目光注视矗立的界碑
度过风风雨雨
度过朝朝暮暮
那时起
一支歌便在林海里飞扬
轻轻呼吸化为淡蓝的夜雾
滋润着每一张叶片
每一张叶片都湿漉漉
不倦向人们歌唱
不倦向人们讲述
殒落的星辰又重新飞回天宇
歌声将永远回荡丘陵高地
谁敢入侵
这儿又将喷出复仇的箭簇
在那时
一位牧民会像当年那样挺身而出
她的鲜血会再次染红
汗水和泪水滋润的塔尔巴哈台大地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1
李瑜 / 1998年
今夜火光还在飘动
我又重温塔尔巴哈台辉煌一页
快去快去
多年的恨难消
快去快去
多年的仇未雪
那边丰饶的山峦浸透同胞的汗
那边闪光的金矿浸透同胞的血
树是我们的
我们来狩猎
山是我们的
我们来开掘
繁星般的火把霎时间淹没了贸易圈子
入侵者在火焰中失魄丧魂
今夜火光还在飘动
我又重温塔尔巴哈台辉煌一页
一九七六年六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注释
- 1.巴克图—新疆塔城地区的边境口岸,中哈两国重要的陆路通商口岸,历史上曾是中苏/中俄边境贸易和外交接触的重要地点。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3
李瑜 / 1998年
碧血溶进白桦年轮
白桦年轮渗出血丝
塔尔巴哈台高地
漫山遍野长满银灰白桦
林海穿梭一支剽悍劲旅
明月照映衣甲
也照映遥远的中原乡梓
此时乌云正在汇聚
入侵者已经埋下伏击
壮士以血溅雪
在尚不是边陲的陌生大地
抛洒了最后炽热的血滴
碧血融进白桦年轮
白桦年轮渗出血丝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
那火炬般的赤桦依然一片火炽
一九七六年七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九日修改 塔城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4
李瑜 / 1998年
我遥望着伊塞克湖的方向
好像还能听见叮咚的驼铃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每当我吟诵着这澎湃的诗句
宽阔的心胸翻滚历史的风云
一个风沙弥漫的早晨
从伊塞克湖方向传来了叮咚的驼铃
一峰铺着华丽毡毯的骆驼上
坐着我们民族的伟大诗人
那时他怀着童年的神奇幻想
开始了向祖国腹地的旅行
中亚细亚的风卷走了诗人最初的诗篇
只有商队的旅伴听见过他孩提的歌声
蜀中的激流使他像浪花般欢跃
蜀中的青山使他像飞鸟般兴奋
绝壁上线一般的栈道
使他赞叹沉思震惊
推开阻挡视线的群山
把轻舟和对祖国的爱恋一起投入嘉陵
嘉陵江水千里相送
白云黄鹤千里相迎
三峡的壮丽荆门的开阔
无穷的山花不住的猿鸣
在屈原的故国高唱《离骚》
在洞庭秋月间捧樽畅饮
冠盖如云的盛唐帝都长安
并没有永远将诗人吸引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拜别了不能使人欢乐的欢乐的京城
在孟诸大泽上纵鹰逐兔
他和年青的杜甫结下终生的友情
处处都是身不由己的痛饮狂歌
因为他怀着祖国忠贞的爱情
涉幽燕登长城
铁骑嘶嘶边尘滚滚
谁能听到他的大声疾呼
危在旦夕啊祖国的命运
庐山雾挡不住漫天烽火
他在山河的呻吟中痛哭失声
苍苍白发三千丈
挽起白发扶杖投军
誓把残年连同诗歌一起献给祖国
谁知却卷入皇子争权的纷争
虔诚的赤心涂上了泥污
抗战的长剑变成了叛逆的罪证
黑夜般的牢狱和无望的流放
都不能熄灭他火一样的热情
仍然为祖国的羞辱而忧愁
仍然为祖国的兴盛而欢欣
他的诗像不尽的滚滚江水
灌溉着我们民族的青春
他的诗像火光般灿烂的繁花
照耀着平原和山岭
伊塞克湖的湖面变幻莫测
李白在湖畔小城碎叶出生
山风在伊塞克湖吹起涟漪
也拂动了诗人幼小心灵的诗情
碎叶各族人民的奶汁哺育了他
他从碎叶开始了豪放的一生
我遥望着伊塞克湖的方向
好像还能听见叮咚的驼铃
一九七四年十月武汉
注释
- 1.卡伦—清代在边境设立的军事哨所,满语 karun 音译。用于戍守边防、管理贸易和传递军情。塔尔巴哈台一带曾设多座卡伦,是清廷经略西北边疆的重要设施。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5
李瑜 / 1998年
书写站名的路牌赫然在目
古尔图
可能昨夜这儿也有暴风雨
公路沉积了流沙
许多地方塌方了
红柳花瓣却更加鲜艳
骆驼刺也更加翠碧
前方推土机正在推去公路上的流沙
公路就在沙漠上
也没有排水沟
可能原先没有这么多的雨水
也没有想到以后会有这么多的雨水
昨天奎屯的人也在抱怨
夜里又下了一场暴雨
像南方一样了
其实洋溢着喜悦
轿车艰难行进
书写站名的路牌赫然在目
古尔图
可是没有站台
没有房屋没有人烟
只有荒凉的大漠
和同样荒凉的天穹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99
李瑜 / 1998年
向着乌黑的云下面的赛里木湖飞驰
乌黑的云有微小亮点
曳着风声
曳着雨滴
这枝乌黑的箭斜指乌黑的云
穿过夹峙的乌黑的山
和左侧乌黑的山上晶莹雪峰
那是乌黑箭杆般的乌黑公路
飞驰的班车就是绿色翎羽
向着乌黑的云下面的赛里木湖飞驰
乌黑的云有微小亮点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 1.伊塞克湖—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天山山脉中,世界第二大高山湖泊,维吾尔语意为「热湖」,因终年不冻而得名。相传李白出生于此湖畔的碎叶城。
- 2.碎叶—唐代西域重镇,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曾是安西四镇之一。相传李白出生于此,是唐代经营中亚的前沿城市。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1
李瑜 / 1998年
我也化为蔚蓝水鸟
向着沉没的蓝色太阳飞去
围绕赛里木湖缓行
目光沉浸蔚蓝波光
我长年跋涉褐黄大漠和褐黄天穹之间
我的目光早就染成褐黄的了
我曾为我的跋涉者前方
设计过许多诱人湖泊
可是都不曾如此蔚蓝如此博大
连班车的轰鸣也消逝了
连乌鲁木齐的喧闹也消逝了
顿时我也化为蔚蓝水鸟
向着沉没的蔚蓝太阳飞去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2
李瑜 / 1998年
他俩的悲怆呼声
还在赛里木湖畔回响
一
遥远的马蹄声更加清晰了
她的枣红马敲击她刚洒下鲜血的草地
她呼唤他的名字
悲愤投入草地上的深潭
二
他在奔驰的马背回头向深邃夜幕张望
他也呼唤着她的名字
也悲愤投入草地上的深潭
他与她的名字的悲痛回声
在黑暗中久久交响
三
汹涌的水潭涌起两股水柱
那声响使骤雨般的马蹄声相形见绌
骤然淹没了曳着骤雨般马蹄声的追兵
骤然使这高山环抱的草地
成为波涛汹涌的一片汪洋
四
他与她已化为遥遥相望的两个小岛
他与她从我的车窗缓缓闪过
可是他俩的悲痛呼声
还在赛里木湖畔回响
还在已经沉积湖底的高山草原回响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 1.维吾尔采油女工—新疆各族妇女积极参与石油工业建设的缩影。克拉玛依油田开发初期,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女性与内地支边青年一起投身石油事业。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3
李瑜 / 1998年
那蒙古姑娘褐黄瞳仁的褐黄目光
掠过果子沟丛山
那蒙古姑娘褐黄瞳仁的褐黄目光
掠过果子沟丛山
掠过车窗下微澜般涌动的塔松
和盘山道上如甲虫爬行的车辆
她驾驶的养路翻斗车在路边倾倒碎石
她的绛红头巾飘动着
迎着山风迎着野花
像万花之谷一枝怒放的绛红玫瑰
却渐渐朦胧了那不复再见的四十八桥
成吉思汗的西征铁骑缓缓掠过
摇动驼铃的商队缓缓掠过
我搭乘的轰鸣的班车缓缓掠过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5
李瑜 / 1998年
我与射箭名将郭梅珍
在箭靶前攀谈
骤然拉弓
如同满月
那箭矢缓缓向西
越过还飘荡烽烟的关东平原
越过还披着秦时月光的蜿蜒长城
越过六月的察布查尔
分明是一瞬间
却在狭小的天穹飞驰了两个多世纪
居住在同一城市未曾晤面
在遥远的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射箭场
我与射箭名将郭梅珍
在箭靶前攀谈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6
李瑜 / 1998年
数千不是格格的女人扭动腰肢
数千不是贝勒的男人扬起手臂
月光黯淡无名丛林
她遥望东方那棵白桦树
她的白桦树般的哥哥
一定还在白桦树下远远眺望
凄婉的旋律不息澎湃
月光黯淡无名草原
他匆匆吻着
那抔贴身的关东平原的黑土
马蹄曾耕耘过
汗水曾滋润过
热血曾滋润过
月光黯淡伊犁苇草沟
迎着巴尔喀什湖七月的晚风
如醉如痴跳着额木琴舞
数千不是格格的女人扭动腰肢
数千不是贝勒的男人扬起手臂
飘动的篝火
映着酡红脸颊和酡红泪滴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 1.古尔图—新疆精河县境内的地名,北疆铁路沿线小站,地处准噶尔盆地边缘,是典型的荒凉戈壁站点,铁路未修通前只有荒漠和天穹。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7
李瑜 / 1998年
多少年来
一直想横渡伊犁河
穿着湿漉漉短裤的维吾尔族少年
都不安伫立伊犁河河滩
太阳静静悬挂下游
照耀他们褐黄头发
照耀他们黝黑肌肤
一个俊美的维吾尔少年悲戚地说
今天水太急了
刚才有两个伙伴未上岸来
伊犁河比我想象的还要凛冽
伊犁河比我想象的还要湍急
没有波涛甚至连洁白的浪花也没有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伊犁河
虽然早年曾写过一本关于伊犁河的书
我曾横渡过黄浦江
我曾横渡过汉水
我曾无数次横渡过波涛汹涌的长江
多少年来
一直想横渡伊犁河
按照我的朋友的安排
是第二天来伊犁河游泳
但不是横渡伊犁河
还要为我准备一瓶闻名遐迩的伊犁特曲
汹涌的河水向我袭来
我向对岸游去
忽然看到我的朋友在岸上
惊惶地向我奔跑呼喊
我看到地平线上飘摇的剪影
刹那间我就被冲出数百米之遥
我浑身热量也刹那间溶于凛冽的河水
我也穿着湿漉漉短裤
不安伫立伊犁河滩
太阳还静静悬挂下游
太阳已是黑色的了
水滴也是黑色的
从我黝黑脸颊
从我黝黑肌肤缓缓溅落伊犁河河滩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 伊宁
注释
- 1.赛里木湖—新疆博州的高山冷水湖,海拔约2073米,湖水湛蓝如宝石,蒙古语意为「山脊上的湖」,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是新疆最美的高山湖泊之一。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09
李瑜 / 1998年
一滴灼热泪珠
悄然溶进喀什河凛冽的奔流波涛
不知什么时候
尼勒克朦胧夜色
已将对岸褐红山岩悄然隐去
已将奔腾河水白色浪花悄然隐去
可能也将孤独的行吟诗人悄然隐去
我的褐黑波涛汹涌的视野
只有一小片朦胧波涛还在面前漂浮
一滴灼热泪珠
悄然溶进喀什河凛冽的奔流波涛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 尼勒克
注释
- 1.果子沟—新疆伊犁河谷通往准噶尔盆地的峡谷,全长约28公里。沟内林木茂盛、野果遍地,自古为丝绸之路北道的咽喉要道,清代在此修筑驿道,被誉为「奇绝仙境」。
- 2.四十八桥—清代在果子沟修建驿道时所建的四十八座木桥。果子沟地势险峻、溪流纵横,四十八桥蜿蜒其间,是古代交通工程的壮举,今已不复存在。
- 3.察布查尔锡伯族—新疆伊犁州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是中国唯一的锡伯族自治县。1764年清廷从盛京(沈阳)调遣锡伯族官兵西迁戍边,至今保留满语和锡伯语。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1
李瑜 / 1998年
她吻着那枝最后的玫瑰
久久不愿离舍
她将票夹放进提包
还是捧起那束玫瑰
不时挑出一枝玫瑰
吻了好长时间再抛出车窗
在尼勒克发车时
她就捧着这束玫瑰
破旧不堪的班车
将她衬托得更加美丽
这辆班车离终点站寨口还远
她只剩下最后一枝玫瑰了
她的纤纤素手微微颤抖
她的殷殷红唇微微颤抖
她吻着那枝最后的玫瑰
久久不愿离舍
久久都未抛出车窗
蓝色瞳仁含满泪水那样的忧郁
顺流而下的喀什河波涛
静静从车窗流过
那汹涌的声响一点也听不到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三日 唐布拉
注释
- 1.格格/贝勒—清代满族贵族称谓。「格格」为皇族女儿的封号,「贝勒」为满语 beile 音译,意为「王」或「贵族」。诗中借指流放或定居新疆的清代皇室后裔群体。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2
李瑜 / 1998年
库址选在这儿
班车刚好就停在未来水库的底部
喀什河比在尼勒克时更加狭窄和湍急
这辆破旧的班车又抛锚了
这时才听到激流冲击山岩的轰鸣
听说水利部长
去年曾率专家考察喀什河
库址选在这儿
班车刚好就停在未来水库的底部
顿时河水从河床汹涌上涨
淹没了野草
淹没了蜿蜒公路
和蜿蜒公路上的破旧班车
呀,高峡平湖
我沉浸在可能实现的当代童话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三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4
李瑜 / 1998年
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马背上绛红头巾像两团绛红火焰
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马背上绛红头巾像两团绛红火焰
其中一哈萨克姑娘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迎面而来的青年骑手挟持臂弯
下面即是悬岩
下面即是狭窄奔腾的喀什河上游
惊马仰天嘶鸣
幸而那青年骑手的缰绳尚未松手
但那青年骑手已落在哈萨克姑娘怀里了
在惊险中只听到银铃般的开怀大笑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苍茫的唐布拉
那青年骑手
就是从伊宁陪同我来唐布拉的诗人
二十二年前才十六岁
那时就在这儿
那时在马背上可能也戴着眼镜
一看就知道是可爱的上海知青
难怪会受到哈萨克姑娘如此豪放的青睐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5
李瑜 / 1998年
我的诗人朋友
常想起夜幕那点温馨橘黄灯火
雪原里两团磷火
不即不离地尾随
他惊恐万状
他时走时停
终于在深邃夜幕
看到一点微弱的橘黄灯火
那是哈萨克毡房
惟一的女主人撵去牧羊狗
不一会他就闻到奶茶的醇香
不一会他就闻到羊肉的醇香
他还不相信
已经走出了冰冷恐惧的夜幕
她静坐在马灯前
静坐在也不曾入梦的陌生的路人前
时间过得缓慢
黑夜真是漫长
每当在野外夜行
我的诗人朋友
常想起夜幕那点温馨橘黄灯火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7
李瑜 / 1998年
天蒙蒙亮
就乘上奶粉厂收奶子的卡车
天蒙蒙亮
就乘上奶粉厂收奶子的卡车
我挤在装了白铁皮桶的车厢上
磕磕碰碰上雪山沟去
沿路收奶点已准备好了鲜奶
骑马的牧民不时送来刚挤下的奶子
收奶点的帐篷
往往设在傍水的大树下
卡车到了山腰
微弱阳光还驱逐不了凛冽寒气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19
李瑜 / 1998年
雪山沟不是北海道
雪山沟还是雪山沟
走出简陋房舍那只牧羊狗便安静了
迎接我们一行的
就是颇有传奇色彩的二牧场畜牧技术员
刚从遥远的北海道归来
在那儿学畜牧管理
听说日本牧场主对他很是器重
甚至想让女儿与他联姻
可是他离不开贫困而富饶的唐布拉
他离不开贫困而富饶的雪山沟
雪山沟不是北海道
雪山沟还是雪山沟
他郁郁不得志
眉宇间布满愁云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 唐布拉
注释
- 1.喀什河—伊犁河的主要支流之一,发源于天山山脉,流经尼勒克、伊宁等地。沿岸风光秀丽,唐布拉草原即位于喀什河上游,是新疆最美的河谷之一。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0
李瑜 / 1998年
阿西汗大娘遥遥挥手
那是毡房外的袅袅炊烟
奶茶还是香醇的
烤馕还是香甜的
可是阿西汗大娘还是深感不安
她没有以奶酪款待客人
原来这儿牧民
为了不降低鲜奶收购等级
奶油都不分离出来
他们好长时间也吃不上奶酪
殷勤向我斟奶茶
殷勤向我递烤馕
惜别依依
阿西汗大娘遥遥挥手
那是毡房外的袅袅炊烟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五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1
李瑜 / 1998年
摇曳金黄而神秘的犄角
摇曳我早年惊叹的生命之树
不知从哪儿来
不知到哪儿去
摇曳金黄而神秘的犄角
摇曳我早年惊叹的生命之树
那鹿影悄然闯进我的视野
又悄然离开我的视野
却永远凝固
我的充斥褐黑荒芜的瞳仁上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注释
- 1.伊犁特曲—新疆伊犁河谷出产的白酒品牌,以优质高粱为原料,酒精度较高、口感醇厚,是新疆最著名的地产白酒,有「新疆茅台」之称。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2
李瑜 / 1998年
我想以这枝宝蓝唐布拉勿忘我
插在她的高高发髻上
采撷一枝宝蓝唐布拉勿忘我
我的目光
穿过唐布拉乳白的袅袅雾霭
穿过唐布拉茂密的原始森林
又看到阿尔泰山以西
碧玉般的喀纳斯湖和湖畔银灰的白桦树
我的美丽恋人
孤独徘徊在那片白桦林里
唱着那支不朽的情歌
还是那么虔诚
那是唱给我的
我以这枝宝蓝唐布拉勿忘我
插在她的高高发髻上
我在阿尔泰山
曾扮演过她心中的白马王子
她是我寻觅的
古代神话中的美丽公主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3
李瑜 / 1998年
好大一片乌云
那是从远方悄悄飘来的乌云
骤雨洒落坡地摇动的唐布拉勿忘我
摇动的唐布拉勿忘我的花蕊里
那只黑色的蝴蝶也惊飞了
骤雨洒落好像还是刚刚投下的浓荫
那片温馨的阳光呢
那片和熙的阳光呢
好大一片乌云
那是从远方悄悄飘来的乌云
那是如李可染水墨画中的南方乌云
那乌云已经饱和而不胜其重负了
好像要将沉甸甸的雨水泼洒到这片森林
掠过白桦的树冠
掠过云杉的树冠
掠过塔松的树冠
可是那乌云又悄然离去了
啊,那片温馨而和熙的阳光又铺满坡地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5
李瑜 / 1998年
这条小河缓缓流过
连浪花也是绿茵茵的
这条小河缓缓流过
连浪花也是绿茵茵的
穿过横卧在小河上
几棵尚未腐朽的塔松
我蹲在小河边以手试测水温
以手只在水中搅动了几下
便感到手温
霎时间便释放到刚消融的雪水里了
这条小河缓缓流过
沿途将汲取日光的热量汲取月光的热量
小河下游就是前几日
我曾企图横渡的伊犁河
小河下游水温的凛冽
显然与这条小河又相形见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6
李瑜 / 1998年
那伐木者的乌黑瞳仁
骤然更加乌黑
一
那伐木者的乌黑瞳仁
骤然更加乌黑
在高大云杉的浓荫下闪耀
那片湿漉漉的乌云
从汹涌的云海漂浮过来
漂进他正在遥望的乌黑的瞳仁
那是从喀什河下游的二牧场漂浮过来的
从她放牧的波涛般汹涌的马群上空漂浮过来的
他的相思泪滴
一定也融进了这片乌云
二
在唐布拉月夜奔腾
那是她不息的歌声
像夜莺般婉转而又虔诚
抚慰月下唐布拉蓝色勿忘我
丝绸般闪耀的波涛
抚慰月下唐布拉蓝色勿忘我
丝绸般闪耀的落英
她的不息歌声回荡漫长的夜里
她的不息旋律的音符不会沉积
不会沉积到唐布拉林海深处
将永远撞击伐木者骚动不安的心弦
三
那枚金黄的叶片飘落了
在沉寂林海的波涛上飞翔
飘落曾以乳汁哺育过她的母亲的胸脯上
那细微的声响
却震撼沉寂的茫茫林海
那是一棵白桦树冠上的一枚金黄树叶
也许是唐布拉森林初秋飘落的第一枚叶片
她在空中留连飞翔
从容而悲怆地作完最后的舞蹈
那枚金黄的叶片飘落了
曾唱过春歌和夏歌的叶片飘落了
那细微的声响
一定也震撼那伐木者的心灵
他的恋人二牧场的那棵白桦树
那枚金黄色叶片此时也飘落了吗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7
李瑜 / 1998年
飘落伐木者
覆盖袅袅薄雾的浩瀚心海
一
朝着伐木者的营地不息流动
歌声那么幽怨而且缥缈
穿过白桦穿过云杉穿过塔松
和高高林墙下机车织出的黑色飘带
带着湿漉漉的绿风
在茂密阔叶和茂密针叶的间隙翱翔
没有新月没有星星的夜幕更加深邃
群峰阻挡不了
乌云阻挡不了
可是那歌声却戛然而止
那幽怨而缥缈的音符雪片般飘落
飘落蜿蜒小径
飘落燃烧篝火
飘落伐木者
覆盖袅袅薄雾的浩瀚心海
二
挺拔的白桦在我朦胧醉眼里旋转
是谁点燃了篝火呢
唐布拉的夜早就暖融融的
伐木者的话儿都溶在酒里
伐木者的情谊都溶在酒里
连辛勤的汗珠也溶在酒里了
连乡愁的泪滴也溶在酒里了
还有骇人的雪崩
还有缠绵的相思
还有大森林传奇
还有小木屋轶事
我在篝火旁回首鸟瞰沉浸在月光下
凝固波涛般的白桦
和凝固波涛般的塔松
我已记不清喝了多少白酒了
捧起粗瓷饭碗
又陪着好客的伐木者一饮而尽
三
宿营地已经隐藏到夜色里了
我还是向着那个高山湖泊走去
美丽的克孜阿尔达克花在月下怒放
可是也那么朦胧
如水的月色洒在湛蓝湖水上
我颤抖的手捧起那洁白浪花了
我滚烫的嘴唇轻吻那凛冽湖水了
伴着我心中一支古老的唐布拉情歌
伐木者的宿营地隐藏到夜色里了
只有橘黄火焰还在飘动
浩渺的中亚细亚夜幕又增添一颗橘黄新星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29
李瑜 / 1998年
只远眺到穿着奶黄大氅的牧人
闪耀在缓缓飘动的黑色丝绸上
那群乌骓马在喀什河右岸缓缓奔驰
像湿漉漉的黑色丝绸
在湿漉漉的天穹和湿漉漉的草原缓缓飘动
喀什河静静流着
没有嘶鸣
没有蹄声
只远眺到穿着奶黄大氅的牧人
闪耀在缓缓飘动的黑色丝绸上
像缓缓飘动的
闪耀丝绸光泽的黑色旋律
飘动湿漉漉的唐布拉
还将飘动我永恒的梦里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六日 唐布拉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2
李瑜 / 1998年
在乔尔玛天山公路纪念碑前
我默念这个不朽数字
一
一九七四年春天北京的一个傍晚
病中的周恩来总理
在中国地图天山山脉的崇山峻岭处
划上了一条凝重的红线
这是一条北起独山子南至库车的凝重红线
巨人的手还微微颤抖
他深知这条红线的沉重份量
这条红线在他眼前飞腾
跨越悬岩绝壁
跨越高原永冻层
跨越亚高山草甸和原始森林
跨越天山主要河流和终年不化的雪山
二
一九七九年初夏的天山公路工地
哈希勒提隧道掘进到一百米时
遇到地质结构中的大断层
破碎带中松散的冰夹石
一遇热空气便泥水横流骤然塌方
两天两夜后才将洞口掘开
担架抬出了三十五名永远安息的战士
第三十六名战士却还清醒
说什么也不愿走出隧道
后来才知道
他要在隧道里寻找已经丢失的未婚妻的照片
工程兵某部政委邸海山
一个当年在朝鲜战场突破三八线的老兵
向他当年的指挥员
某军区司令员讲述这个故事
周围有人笑了
可是饱经沧桑的将军没有笑
三
那么大的风啊
那么大的雪啊
战士罗强举起步枪向天空连击三发
那枪声那风声的交响
在弥漫大雪的天穹和落满大雪的高山回荡
班长郑林书倒在雪地里
已经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
新战士陈卫星和陈俊贵伫立雪地
向班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被风雪围困了十四个昼夜的连队指战员
听到了刚才的枪声了吗
他们离开连队寻找救援
他们一昼夜才在雪地里跋涉了五十公里
那么大的风啊
那么大的雪啊
罗强将步枪递给了陈卫星
罗强将最后一个馒头递给了陈俊贵
他们临行之时带走了全连仅存的给养十五个馒头
他们在风雪中滚爬已经到了第三天
罗强再也直立不起来了
罗强严令两位战友不要管他
坚决执行连首长命令寻找救援
那么大的风啊
那么大的雪啊
陈卫星和陈俊贵伫立在风雪中
向罗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他们的泪水挥洒在雪花里
他们的泪水挥洒在雪地上
陈卫星和陈俊贵
又在风雪中滚爬了一天一夜
他们终于听到开山的炮声
他们终于眺望到了兄弟连队的一缕炊烟
四
一九八三年十月天山独库公路竣工了
周恩来总理十年前
在中国地图划上的那条凝重红线终于成为现实
工程兵某部师长王金茹
正驰车穿行在这条公路上
在天山独库公路宣告竣工之时
他也接到了离休的命令
他要最后一次走完这五百六十二公里全程
向奋斗了三千六百五十个白昼
和三千六百五十个黑夜的天山告别
五
那风雪中游弋的矫健鹰群
掠过逶迤波浪般的天山雪峰
掠过朦胧如线蜿蜒的喀什河源头
我朝车窗下鸟瞰
那黑色闪电般的黑色鹰群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八
在乔尔玛天山公路纪念碑前
我默念这个不朽数字
可是当时我就深信
一百二十八名勇士
不会安眠大理石构筑的方尖碑下
和塔松簇拥的回廊里
我还是手捧一束刚采撷的野花
在淅沥的细雨中走到那儿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八
那黑色闪电般掠过的勇士的魂灵
骤然从车窗下
那片灰黑乌云底部穿插出来
依然游弋黑色飘带缠绕的巍峨天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注释
- 1.钱塘江—浙江省最大河流,流经杭州。诗中写一位来自钱塘江畔的战士戍守塔城巴克图边防站,以「弄潮好手」暗示其江南出身与边疆戍守的反差。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3
李瑜 / 1998年
呀,六月雪
都隐藏在纷纷扬扬雪片的童话里了
仰望天穹纷纷扬扬雪片
鸟瞰群山纷纷扬扬雪片
呀,六月雪
我漫步天山之巅纷纷扬扬雪片的晶莹世界里
蜿蜒的褐黑公路
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波涛般汹涌群山
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穿着军用皮大衣的司机
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我虽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可能我也隐藏到纷纷扬扬雪片里了
呀,六月雪
都隐藏在纷纷扬扬雪片的童话里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8
李瑜 / 1998年
司机骤然对我说
喀什河源头就要过去了
雪岭逶迤
河流如线
司机骤然对我说
喀什河源头就要过去了
我心里猛然一震
母亲般的喀什河
此时却宁静而又温馨
横卧逶迤的晶莹山岭
以粗犷敦厚的旋律
不倦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虽然是苍凉的
她不知唱了多少春秋了
她想遇到知音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39
李瑜 / 1998年
灿烂星空
如我寻觅小城的灿烂灯火
灿烂星空
如我寻觅小城的灿烂灯火
我想从捷径进入奎屯
却穿不过布满鹿砦迷宫般的近郊
沿着那条汹涌的河
还是没有找到
穿过这条汹涌的河的那条公路
和公路边一座古老的水车
这条汹涌的河如线源头
白日我在盘山公路还鸟瞰过
我曾无数次
穿过那座低凹的永远对我陌生的小城
走到我的偏僻而安谧的那片绿洲
十多年过去了
我还是那陌生小城的匆匆过客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0
李瑜 / 1998年
向着全国火车时刻表尚未标上名字的
北疆铁路奎屯火车站走去
两旁高耸柳树
在上端却枝枝连理
将柔情的浓荫抛洒拓荒者身上
将雪片般花絮抛洒拓荒者身上
又是好多年过去了
我背着行囊匆匆走过
已经不再幽静的这条公路
那连理柳枝却挡不住淅沥雨滴
向着烟雨苍茫的一片天穹走去
向着全国火车时刻表尚未标上名字的
北疆铁路奎屯火车站走去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1
李瑜 / 1998年
从荷兰鹿特丹至中国连云港
第二座亚欧大陆桥骤然贯通
一
兰新铁流滚滚向西
越过红柳河大桥进入新疆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终于延伸到乌鲁木齐
我在小城奎屯偶然见到
北疆铁路公司总经理金守梁
我一见到黝黑魁梧的传奇人物
耳畔便回响起兰新铁路列车的轰鸣
可是西进铁流却戛然而止
兰新铁路西端在乌鲁木齐西站却骤然冻结
在金守梁的心中骤然冻结
二
一九八五年五月
冻结了二十二个春天的兰新铁流又骤然西进
两鬓已经斑白的金守梁挥一挥手
那手臂在天穹缓缓划了一个椭圆
兰新铁路以乌鲁木齐西站为起点
缓缓掠过昌吉缓缓掠过石河子
金守梁挥动的手臂落在刚建成的奎屯车站
奔腾的兰新铁流已历历在目
金守梁手中的红蓝铅笔
在亚欧大陆桥示意图上划了一条红色曲线
如铁流继续西进
从乌苏穿过沼泽禁区精河
穿过艾比湖畔的沙原
那铁流向着阿拉套山
弥漫西伯利亚寒流的阿拉山口挺进
金守梁划下的那条红色曲线
使未来中国的阿拉山口车站
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友谊车站骤然贯通
从荷兰鹿特丹至中国连云港
第二座亚欧大陆桥骤然贯通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注释
- 1.武彝茶—即武夷茶,产自福建武夷山的名茶。诗中描写清代中俄贸易中,中国茶叶通过塔尔巴哈台卡伦运往西伯利亚,是丝绸之路茶叶贸易的历史见证。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2
李瑜 / 1998年
我看着地图
曾呼唤过阿拉山口的名字
一
还有一个多月北疆铁路就要铺轨到这座小城
从乌鲁木齐西站铺轨到这座小城
将兰新铁路向西推进了二百三十六公里
使得第二座亚欧大陆桥的贯通
又缩短了二百三十六公里
我的目光穿过淅沥细雨和阑珊灯火
在小城周围的垦区寻觅
在奎屯-乌苏-独山子
以钢铁构筑的金三角寻觅
二
中苏铁路的接轨点在哪儿呢
第二座亚欧大陆桥的接轨点在哪儿呢
可是我第一次寻觅阿拉山口
却是在七十年代始初的一个冬夜
在这个垦区西北边缘的一个军垦农场连队里
那冬夜是漫长的
我躺在以红柳枝条编就的床上映着如豆灯光
读着千万分之一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地图
我很快就看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因为从我所在的位置一直到西部国境
在大约八十公里的空间
地图只标上了这惟一的名字
我所在的那个农业连队以西是另一个农业连队
以西是人迹罕至的黑戈壁
以西是人迹罕至的艾比湖
再以西就是我看到的阿拉山口了
三
我远离连队
在许多季节往往独自一人
居住在一间土块垒就的小屋里
好几平方公里范围内往往只我一人
我拥有好几平方公里的天穹
和从天穹飘落的雪花雾霭
我拥有好几平方公里的原野
和原野上已经凋零的乔木灌木
我看着地图
曾呼唤过阿拉山口的名字
同时听到火墙里炉火呼呼声响
但是在当时我并没有将这声响
当作鹿特丹-连云港列车
奔驰而来的钢铁交响
而是当作乌鲁木齐-上海特快列车
向我故乡方向奔驰而去的钢铁交响
四
小城奎屯细雨淅沥
小城奎屯灯火阑珊
我凭窗远眺
我的目光还在小城奎屯周围垦区寻觅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九日 奎屯
注释
- 1.天山独库公路—即国道217线独山子至库车段,全长约561公里,穿越天山南北。1974—1983年间修建,牺牲128名战士,被称为中国最美也最险的公路之一。
- 2.乔尔玛—位于新疆伊犁州新源县那拉提草原附近,是天山独库公路的重要路段。修建时128名战士牺牲于此,乔尔玛建有烈士陵园和纪念碑。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4
李瑜 / 1998年
一九八一年初春
我与妻子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
一
我的妻子诚惶诚恐
伫立低矮的绿色小饭桌边向我会心微笑
好像她在古老的舞台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可是又的确是在摆宴接驾
我给爱新觉罗·恒镇
斟满清冽的石城大曲
我望着当时还算丰盛的菜肴颇为满意
火墙也烧得热烘烘的
铸铁火炉里的声响有节奏歌唱
铸铁火炉里的火焰有节奏闪耀
最后一道压轴菜蛋卷饺子
是我昨夜预先亲自动手做的
我劝他品尝我也品尝
忽然我意识到肉馅还是生的
妻子显然过于兴奋
竟忘了食前要先蒸熟
我的小城石河子老屋
窗外白蜡树已经绽出嫩芽
土坯垒就的屋里春意盎然
我与爱新觉罗·恒镇频频碰杯
一九八一年初春
我与妻子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
二
爱新觉罗·恒镇兴致颇好
原来他在上午
经历了一场决定他命运的考试
近来全国和海外不少报纸发出消息
末代皇孙当上电影放映员
他十分清楚这场考试
无疑是改变他生活道路的关键
他的电影放映员资格还是临时的
口试顺利通过了
笔试顺利通过了
在最后一关的实际操作表演时
他颤抖的手指上流过的彩色缤纷胶片
却骤然无情戛然中断
他的彩色缤纷梦想
也骤然无情戛然中断
主考官却视而不见
只是沉静地凝视着他
那和蔼的目光使得他霎时间又镇静了
没有想到竟给他判了满分
使得在场的众多考生惊诧莫名
爱新觉罗·恒镇酒兴正浓
我向他衷心祝贺
我与他开怀畅饮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47
李瑜 / 1998年
爱新觉罗·恒镇结婚了
妻子是河北农村的公社社员
爱新觉罗·恒镇结婚了
妻子是河北农村的公社社员
他向有关部门提出过无数次申请
要求能将妻子调至石河子团聚
可是有关部门不予理睬
我找到了我的朋友
并将爱新觉罗·恒镇带到了办公室里
我的朋友知道反映的情况后甚为愠怒
连续向好几个单位通了电话
办公室里静静的
可以听到话筒里谦恭的回音
不久我从石河子调至乌鲁木齐
爱新觉罗·恒镇调动妻子的大事
大清王朝第十二代皇帝调动皇后的大事
我大不敬居然已经淡漠了
有一天忽然收到石河子那位朋友的来信
对我陈述拜托他的大事业已完成
并且敦促有关单位
使爱新觉罗·恒镇一家已经乔迁新居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0
李瑜 / 1998年
我读过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
仍然弄错了辈份
那还是好几年前
爱新觉罗·恒镇要回北京探亲
特向我致函联系
随后并大驾光临乌鲁木齐与我晤面
希望能在北京为我办一点事
或为我捎些北京什么土产
我搜索枯肠
竟然想不到有什么要委托他办的
也是盛情难却
就请他的叔叔为我书写一字幅作为纪念
爱新觉罗家族的书法是闻名遐迩的
不久他如期返回乌鲁木齐
果然给我捎来他叔叔的字迹
他兴趣盎然将字幅展开
以抑扬顿锉的京腔朗读书写的内容
我听着颇为亲切颇为熟悉
原来书写了我的一首新边塞诗
我对他的真诚十分感动
他可能将我的诗集千里迢迢带到北京
或是将那首诗的手稿千里迢迢带到北京
但是我揣摩字幅又颇为困惑
感觉到那不是我索求的字幅
又是好长时间过去了
爱新觉罗·恒镇托人捎来口信
说我可能是想求溥杰的手迹
因为他记起曾对我说过
北京东来顺店牌就是溥杰题写的
但是溥杰是他的爷爷
他还要等下一次去北京探亲
为我求得爱新觉罗·溥杰的墨宝
我读过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
仍然弄错了辈份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2
李瑜 / 1998年
爱新觉罗·恒镇在我面前
大清王朝第十二代皇帝在我面前
一
前方又是灰褐的地平线
我骑着自行车在农场大道奔驰
已经远离石河子市区了
愈来愈加荒凉
连弥漫沙枣花香的灌木林带也没有了
二
一九五〇年夏末的一个漆黑夜晚
黯淡月光和黯淡星光只洒下微弱的光芒
苏联边境小城伯力市郊
伪满州国战俘收容所的一幢黑色小楼
只露出难以辨认的模糊轮廓
年轻敦厚的爱新觉罗·毓岩从一间幽暗小屋
被悄然带进另一间幽暗小屋
跪伏在大清王朝第十代皇帝
中国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面前
三拜九叩接受御封
这是肃穆但又草率的立嗣大典
显然是要抢在被遣送回国之前完成大典
爱新觉罗·溥仪尚无龙种传世
只好让一同流落异国的
皇侄爱新觉罗·毓岩继承皇位
爱新觉罗·溥仪光复皇室大业重任
就寄托在爱新觉罗·毓岩身上了
三
爱新觉罗·恒镇在我面前
在荒芜的兵团一个农业连队的一眼窑洞里
除了红柳扎成的床铺外几乎一无所有
他和他的农友使用的碗筷
置放在盐碱地面的一块木板上
那几双筷子是红柳枝条折成的
窑洞门口即有
好几丛盛开玫瑰花般红柳花的红柳
我是受一位为他撰写传记的作家朋友
和发表这部传记的编辑朋友的委托
要说服他同意撰写并同意发表这部传记
可是他恐怕这会给他再带来不幸
他已习惯于平静的生活
爱新觉罗·恒镇在我面前
大清王朝第十二代皇帝在我面前
如果张勋复辟成功
如果历史车轮倒转
他的父亲爱新觉罗·毓岩的瞳仁
可能也闪耀这灰褐的光芒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4
李瑜 / 1998年
我瞥见那条
通往兵团一四三团八连的岔路
距离乌鲁木齐约一百五十公里的
戈壁新城石河子已经临近
我瞥见那条
通往兵团一四三团八连的岔路
八年前我还居住在这座小城
曾陪同一位北京作家驱车访问那里
面前是地窝子
面前是艾青旧居
陪同我们的养猪班长也沉默了
破落荒村般的破落连队也沉默了
那地窝子已经当作猪圈
还是简易猪圈
我们一行缓缓在盐碱地上走着
扬起一阵灰褐的尘土
无意中走过诗人曾在烈日和风雪里
管理过的几个露天厕所
那时诗人每天都扛着一根铁铲
和一把红柳枝条扎成的扫帚
从一个露天厕所走向另一个露天厕所
据说当年诗人管理的十多个露天厕所
都打扫得简直可以在里边开会
诗人艾青仍然在我们面前
悠然卷上一枝莫合烟
辛辣的烟雾在田间林带袅袅萦绕
他微笑着听取批判
他微笑着作出检查
在他管理的厕所
居然还有几只苍蝇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 石河子
注释
- 1.北疆铁路—从乌鲁木齐延伸至阿拉山口的铁路,是第二座亚欧大陆桥中国段的重要组成部分。1985年恢复建设,1990年贯通,使连云港至鹿特丹的铁路运输成为可能。
- 2.阿拉山口—新疆博尔塔拉州阿拉山口市,位于中哈边境,是新疆著名的大风口,也是第二座亚欧大陆桥在中国境内的出境口,中哈铁路在此接轨。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7
李瑜 / 1998年
呀,《屈子行吟图》
经历了岁月的风雨
一
那不是漂浮眼前的褐黄雾霭
那是人们扬起的雾霭般的沙砾
戴着纸糊高帽的诗坛泰斗被簇拥着游街
缓缓行进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未来街市
荒凉的“小西伯利亚”
缓缓流过一条混浊的小溪
二
沙包在漂浮
红柳在漂浮
绿色光斑也在幻觉中闪耀
闪耀南国的一片翠碧
他恍惚看到铁灰的瓦房和深幽的小巷
曾哺育过他的衰老的大堰河
从遥远故乡在呼唤他的名字
三
红柳在倾听
荆棘在倾听
还有夜莺还有鹰隼
那金字塔般的沙包下澎湃不息的旋律
呀,荒原静得使人怅惘
荒原回荡微弱歌吟
四
荒凉的“小西伯利亚”
缓缓流过一条混浊的小溪
像当年三闾大夫
在汨罗江畔悲怆歌唱
风沙扑打歌唱沉默时刻的不朽诗人
呀,《屈子行吟图》
经历了岁月的风雨
又镶嵌在那个遥远的血色黄昏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59
李瑜 / 1998年
他的炯炯目光
也被篝火烧烤得灼热
雪片飘落白发
雪片飘落双肩
他向飘动的篝火又靠近了一些
惊醒了红柳丛中脊背上印着梅花的小鹿
像金色响箭在静寂的夜里飞鸣
他的炯炯目光
飞驰过他踏出的雪地中的小路
飞驰过白日在面前飘摇的地平线
他的炯炯目光
也被篝火烧烤得灼热
射透纷纷扬扬雪片织就的沉沉夜幕
他的炯炯目光
还是聚落篝火烧烤的猎物
带着清香的一缕白烟飘散荒原
他将褴褛军用棉衣
腰间煞紧的麻绳又煞紧了一些
篝火映着他的高高颧骨
篝火映着他的斑白鬓发
不要说眼前是周口店的“北京人”
篝火分明映着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红柳
在冰冷的夜里燃起这堆篝火
燃起澎湃的不灭诗情
篝火映着二十世纪中叶的拓荒者
映着曾唱过号角般战歌的饥肠辘辘的诗人
呀,我在石河子灯火辉煌的新城
遥望兵团一四三团的方向
仿佛那不息的篝火还在飘动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1
李瑜 / 1998年
拓荒者从彩色的欧罗巴
带回一枝多彩的画笔
不要说春风不渡寂寞的荒原
那儿不是盛开一朵白色的牡丹
就在那褐黄的天幕上
留下拓荒者袅袅的炊烟
在曾摇曳驼铃的大地飘散
在曾闪耀丝绸光泽的大地飘散
在曾回荡钢铁交响的大地飘散
在曾翻腾金黄麦浪的大地飘散
还飘散抛洒他悲怆泪滴的大地
还飘散抛洒他悲怆诗句的大地
那诗句已经化为无数的希望种子
在迟到的春天将萌芽出翡翠的叶片
拓荒者从彩色的欧罗巴
带回一枝多彩的画笔
曾画下以奶汁哺育过
他的大堰河的衰老的容颜
今天又在褐黄的天幕
涂抹着古尔班通古特荒原之花白色的牡丹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 1.爱新觉罗·恒镇—清代皇室后裔,末代皇帝溥仪的侄孙,新中国成立后以普通百姓身份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石河子垦区务农。诗人李瑜与其有亲密交往,是本诗集中最具历史厚重感的人物。
- 2.大清王朝—清朝(1636—1912),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诗中涉及的爱新觉罗·恒镇是清朝皇室后裔,其流落新疆务农的命运折射出朝代更迭后皇族的沧桑。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3
李瑜 / 1998年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如此狭小
竟容不下一朵无名小花
浑圆的落日沉入茫茫瀚海
吝啬地收回刚刚撒下的万枝金箭
静寂而且肃穆
就在此刻
一朵无名小花在风暴中死去
惨淡的花瓣在苍茫暮色里凋零了
可是还深情吻着广袤的大地
不屈的灵魂还在嘶叫
不屈的歌吟还在回响
依然飘摇褐色的花枝
她已将最后一缕清香献给大漠的春天了
虽然只有一个淡淡的瘦小花序
以自己的身躯以自己的心血
还要滋润几颗干涸的沙砾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如此狭小
竟容不下一朵无名小花
可是这条小花
将永远飘摇艾青美丽的梦里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5
李瑜 / 1998年
啊,苍茫天穹
金字塔般的白云乘风来了
啊,苍茫天穹
金字塔般的白云乘风来了
从遥远死亡之海的腹地
像浩渺大西洋漂浮的簇拥浪花的冰山
壮丽而且磅礴
向着种植的墨绿林带逼近
那是筑下抵御风暴的翡翠城垛
向着让紫外线染得黝黑的诗人逼近
还向着他居住的地窝子
和地窝子上的袅袅炊烟
辉煌陵墓般的金字塔呀
慷慨的大自然的不朽创作
力啊力啊力啊
以力的浮雕
以力的音乐
以力的诗歌
深深埋葬了第一代拓荒者
那曾穿过褴褛袷袢的木乃伊
那曾穿过褴褛裙衫的木乃伊
连同绿色梦幻
连同绝望泪水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7
李瑜 / 1998年
背着沉重十字架的诗人
还背着绿云般的树苗
天幕还缀着黯淡的星辰
霎时间大漠铺上一抹炙热的红锦
在干涸的褐黄土地上
却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还簇拥绿色的风
向那灰尘包裹着黄色花蕊的小花临近
向那干热包裹着闪光沙砾的沙包临近
去滋润那儿的绿色的梦
在那儿拧下了一阵淋漓的甘霖
背着沉重十字架的诗人
还背着绿云般的树苗
从大漠边缘艰难走来
从遥远岁月向我走来
他管理的林带那样挺拔
他管理的林带那样翠碧
他的当年的班长
曾在他种植的林带前对我指指点点
那些林带还在我们记忆里耸立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 1.屈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约前340—前278),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代表作《离骚》《九歌》,以香草美人寄托忠君爱国之思,投汨罗江殉国,端午节即为纪念他而设。
- 2.屈子行吟图—明代画家陈洪绶所作经典绘画,描绘屈原衣带飘飘、沿泽畔行吟的孤傲形象,是中国绘画史上的不朽名作,常被用于表现诗人孤独高洁的精神气质。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69
李瑜 / 1998年
他以自己的菲薄工资
将每首诗的稿酬补足五元
那年我还不是记者
却采访过当年曾是《跃进报2》的副刊编辑
我是受北京一位朋友的委托
为朋友撰写的一本关于艾青1的传记搜集素材
前副刊编辑向我提供了
艾青1在一九五七年之后发表的诗的线索
他还向我讲了一段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故事
一九五七年之后
在新疆甚至全世界
他是首先发表艾青1的诗的编辑
在只有石河子市区
和垦区周围农场才能读到的小报
我曾到兵团农八师图书馆里
找到并抄录下了
他曾编辑发表过的艾青1的全部的诗作
诗一经发表
他就将报样和每首五元的稿酬送到艾青1家里
他和艾青1都住在师部大院里
随着《跃进报2》火药味的浓烈
艾青1的稿酬由每首五元骤降至三元了
可是他不愿让诗人难堪
不愿让诗人情绪受到影响
他以自己的菲薄工资
将每首诗的稿酬补足五元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 1.艾青—中国现代著名诗人(1910—1996),代表作《大堰河——我的保姆》《我爱这土地》等。1957年被划为右派,下放新疆石河子军垦农场劳动改造长达五年。
- 2.跃进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的机关小报,即后来的《石河子日报》前身。1957年后率先在新疆乃至全国发表被划为右派的艾青诗歌,是当时少数为艾青提供发表平台的媒体。
- 3.大堰河—艾青1933年在狱中创作的成名诗作《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主人公,以保姆居住的村庄命名并非真名。此诗饱含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情,是中国现代诗歌经典之作。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71
李瑜 / 1998年
在潦倒的诗坛泰斗面前
我的眼眶涌满泪水
一
他的魁梧的身影
在灰黄的光晕下缓缓站立缓缓挪动
接着缓缓与我握手
可能我的军帽和双肩
还披满刚刚飘落的雪片
他特意让我坐在刚从北京捎回的红圆凳上
他也缓缓坐在从北京捎回的红圆凳上
他从北京捎回
两张在当时叹为观止的红圆凳
他曾读到我的诗歌习作
还曾在我的诗歌习作上作过修改
那是前几年在石河子流传的手抄本上
他的灰朦朦的眼睛注视着我
可能回忆着对我的诗的最初印象
二
原来大堰河是那儿村庄的名字
原来大堰河是他的保姆的名字
他的保姆卑微得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
她的主人就以她的村庄的名字来呼唤她了
他是地主的儿子
却是吮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的
我是在中学语文教科书中读到这一名篇
我如今仍像中学生
向作者提出关于大堰河的疑问
三
他将我带到他刚刚离开仍飘散硝烟的北京
他逐句读着
在社会流传颇广的一首五言诗
还开朗笑了
虽然是苦涩的
我却没有笑
在潦倒的诗坛泰斗面前
我的眼眶涌满泪水
四
协和医院的大夫埋怨他去北京过晚
为他左眼丧失视力右眼只有零点二叹息不止
可是大夫不知道
他已在没有阳光没有月光的地窝子
在如豆的油灯下度过了五个春秋
他深深吸了一口手中廉价的纸烟
乳白的烟雾袅袅萦绕
他的灰朦朦的迷茫瞳仁在灰黄的光晕下闪耀
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五
我已是第三次想离开这儿
但是这次我并未起身
还端坐在那张红圆凳上
他也端坐在那张红圆凳上
我沉默了好长时间
他也沉默了好长时间
他已经看出一个虔诚的文学青年
不忍再在他的面前久留
一九七六年一月初稿 石河子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日修改 石河子
注释
- 1.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国第二大沙漠,位于准噶尔盆地中央,面积约4.88万平方公里。以固定半固定沙丘为主,梭梭和红柳覆盖较广,是兵团主要垦区所在地,也是李瑜诗歌的核心地理背景。
《黑罂粟·上卷》 · 卷一·行吟诗页码 173
李瑜 / 1998年